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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危情”17天:6000網約車司機穿越生死線


武漢“危情”17天:6000網約車司機穿越生死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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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城下的交通停擺,滴滴等網約車司機“敢死隊”疾速馳援。

一場意外爆發的疫情,打亂了所有中國人過年、生活、工作的節奏,同時也給很多行業帶來了改變:在線教育、遠程辦公火爆異常,生鮮電商迎來發展良機,在線醫療則為惴惴不安的人們帶來一絲安慰。

  Tech星球聯合騰訊新聞發起“疫情之下的產業眾生相”系列策劃,本期聚焦疫情下的滴滴出行等網約車司機群體,揭秘他們如何冒著生命危險,不辭辛苦地維繫武漢城市的運轉。本文由Tech星球創作,獨家首發騰訊新聞。

  文/王琳

  來源:Tech星球(微信ID:tech618)

1月23日凌晨,當武漢的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營運,整個城市的運力幾乎被迅速抽乾,為了緩解需求壓力,在武漢市交通運輸局的安排下,滴滴出行、首汽約車、曹操出行、T3出行等多家網約車和武漢當地出租車公司,臨時組建了6000人的救援車隊。

  這6000名“敢死隊員”被分成了兩批:一批是醫療救援,一批是社區服務。雖然他們的工作沒有平時繁雜,多的時候每天8-10單左右,差不多是平時的一半。但都面臨著被感染的風險,他們都是自願報名的,一些人起初甚至瞞著家裡,用“組織任務”幾個字替代過去。

  這是一場可以預知結果的戰役,但時間未定。

  “戰疫”面前,一切從簡。物資緊缺,防護服消毒後在太陽下暴晒一小時後重複利用;手套不透氣,司機的雙手被焐得發白,甚至起紅疹;穿上防護服行動不便,一些司機每天只喝500ml水,以減少上廁所的次數……因為免費提供服務,他們並不能像往常一樣收費,但其中的一些人每天可以獲得800元補助。

事實上,如果去問這些司機為什麼加入,他們的回答出乎意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我是土生土長的武漢人,只想為自己的家鄉共享一份力量”,“我生活在武漢,我熱愛武漢,只有城市健康了,我們居民才會有舒適的小日子”,“沒想太多,就是想做點自己能夠做的事情”……

  這些樸素又真切的初心,讓他們穿越風險,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逆行。

  臨時召集

  1月24日晚,首汽約車武漢城市經理班超接到了一項緊急任務:8小時召集500名司機。

  時間緊,任務重,“這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班超一邊在心裡念叨,一邊緊急行動起來,他迅速組建了8人團隊,並分配任務。結束後,迅速拿起手機,給武漢全量司機端數万人發送短信,並同時在朋友圈、微信群等多個渠道發送招募信息,到了25日凌晨5點鐘,首汽約車共招募了270多名司機。

  離目標還差一半!班超得繼續戰鬥。

  25日早上8點,去政府的指揮中心開完會後,他便直接飛奔去了公司繼續招募工作。等到了25日晚上,終於接近600個司機報名了,比預期還超出了一部分。

  武漢共有1159個社區,首汽負責其中的221個,他必須劃分好每個司機負責的社區,並且為司機儲備充足的彈藥:口罩、護目鏡、防護服。人員招募完畢,給駕駛員發放完標識和通行證後,僅僅召開了一個5分鐘的動員會,當晚,這502名司機便趁著夜色集體出動奔向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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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首汽約車而言,曹操出行的招募計劃開始得更早一點兒。

“23號我就接到通知了,但是總得給大家一個考慮時間,所以24號中午才開始正式報名組建車隊,25號進駐社區”,曹操出行車隊長姚駿向Tech星球表示,截至目前,曹操出行共招募300多名司機,“留在武漢的幾乎都報名了”,而姚駿所帶領的車隊是先頭部隊,共計280人,分散在117個社區。

  90後的熊飛看到招募通告第一時間就加入了,隨後,他便把自己的微信頭像上加上了“武漢加油”紅底白字的條幅。

  “我是我們隊第一個報名的,跟我們隊長一起。”談起報名,熊飛有些小驕傲。按照原來的計劃,他打算回到湖北仙桃,但封城的消息一出,他放棄了這個想法,“有可能我也是病毒的攜帶者,回去後就會造成家人感染,那乾脆就別回去了,留在武漢,出點力兒”。

  熊飛是退伍軍人,在北京當了5年武警後,回到湖北老家。 2020年1月,他正式成為曹操專車的司機,“我們小隊現在有16個人,在武漢本地的都報名了”。他的隊長23日晚上連夜趕回來,第二天一大早,便去社區執行任務了。

不僅如此,交通部消息一出,滴滴派出了醫療保障隊和社區保障隊共計1500多人,T3出行派出了400名司機,東風出行1000餘人,他們和當地的出租車司機共同成立了一支6000名的“敢死隊”奔赴前線。

  據班超介紹自己的車隊,500名司機年齡大多在30-40之間,他們是兒子,父親,丈夫,同時也是徘徊在生死線的擺渡人。

  前線戰場

  滴滴司機胡建斌認為自己更像後勤部隊,“我們是給前線送子彈的人”。他所說的“前線”是武漢市可以收治新型冠狀肺炎的定點醫院,而“子彈“則是上千名醫護人員。

  1月24日,除夕上午,胡建斌帶著首批20個司機奔赴前線。剛開始,更多的是案頭工作,“我們主要是收集協和、同濟這些醫院內醫護人員的出行需求,然後滴滴武漢分公司發給我們表格,我來分配首批20人的任務”。

但這種方式很顯然不如在App上預約有效,第二天下午,滴滴新的版本就可以正式使用了,醫護人員可以直接在App上預約訂單,但是醫護人員的前期審核工作龐雜,比如亞洲心髒病醫院共計500名醫護人員,但目前只有300個名額,於是平台開起了代客叫車功能。

  特殊時期,需要特殊的策略。平台開放接單距離限制,而以往用戶只能叫到3公里以內的車。胡建斌就接到了一個60公里外的醫護人員訂單,這位連續奮戰十幾天的醫護人員,需要回農村老家拿東西,由於封城,主幹道雖通,毛細血管的小路已經被車和土堵上,胡建斌只能和乘客約定走到確定的地點,再上車。

  接送醫護人員意味著更大的感染概率,也需要更強大的心智。

  第一天上崗,胡建斌接待了連續工作幾天的護士,出於善意,他詢問了一下,這是上了幾天班了?年輕的護士大哭起來。 “她就說沒人頂替她,防護措施也不是很好,防護服反复穿,自己很辛苦,但是看著病人也很無力。”胡建斌向Tech星球回憶。

  這是一場體力與智力的賽跑。醫務人員分為早晚班,不同的醫院又有不同的院區,胡建斌正逐漸摸清楚集中上下班的時間,為隊友和自己爭取更多的休息時間。

  作為隊長的胡建斌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同時,還要保障車隊工作有序進行。好在他經驗豐富,當年天津爆炸,他任職的公司銷售的是口罩和製氧機,他帶著10多萬份口罩奔赴一線。雲南大雪,他被困在路上,3天只喝水,幫助路上的其他司機完成了自救。如今,每天發放物資補給的時候,他盡量不讓大家排隊補給,而是要求每人單獨過來領。

他要求隊員盡量不跟乘客交談,乘客上車前,確認對方的手機號碼、目的地,並讓對方出具醫療人員工作證後,便不再搭話,“飛沫傳播醫學常識總懂吧,理論上講,街上5米範圍內病毒都可能傳染”。

  災難面前,人和人之間多了些許溫情。滴滴司機楊駿在大年初一早上6點多,接送一個協和醫生上班,到達目的地後,醫生主動跟楊駿拍照留念,還加了楊駿微信發紅包和新年祝福。不過,楊駿並沒有收下紅包,“他們是最辛苦,壓力最大的。還有送我們口罩,消毒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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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防線

  如果醫院是抗疫的攻堅之地,那麼社區便是第一道防線,當私家車禁止出行後,武漢市大大小小1159個社區內,900多萬居民的出行需求也同樣需要保障。

  社區的工作不像醫院,機動性更強,情況也更複雜。

  曹操出行熊飛服務過一個突發心髒病的老人。 “我到她家的時候,她就扶著門口,老人臉色都變了”,熊飛向Tech星球描述當時的情景。

他和家屬把老人一起抬到車上,開著雙閃,伴隨著老人的孩子一路“媽媽,你要挺住,你要挺住”的吶喊,他一路闖紅燈到達了醫院,“你能明顯看到老人嘴唇都白了,我當時就在心底默默祈禱,一定沒事兒的”。

  服務社區有太多突發事件,需要司機24小時在線。不少司機遇到過已經準備休息了,卻臨時接到通知,社區居民有用車急需。

  首汽司機童誠就遇到過產婦早產的情況。但是離產婦最近的社區醫院統統變成了發熱門診,童誠必須要從蔡甸區跨到三十四公里外,位於洪山區的湖北省婦幼保健院。童誠來不及和產婦攀談,他也沒有註意產婦的情緒,心裡想的便是第一時間把人送到醫院。

  這種突發事件考驗的是車隊長的調度能力。作為曹操出車隊長的姚駿必須要把控全局。他每天早上5點起床,幫師傅補齊所有的防護措施,然後便是協調社區之間的車輛和司機調配。

2月4日上午,一位曹操司機在從家出發到社區的路上,路遇一位老人,由家人攙扶著到處攔車,司機把車停下來,拉上了突發心髒病的老人,到了醫院,把老人背進了急救室。但他的任務沒有結束,曹操的要求是司機把乘客送到醫院後,要在車裡坐著,等待乘客看病結束,送回家,行程才算結束。

  與此同時,社區內,還有一位老人等待著9點多,由這位司機送她去透析。 “我馬上就詢問了服務這個社區的另外兩台車,如果他們沒有任務,就可以臨時過來,如果有,就近協調。”姚駿表示。協調車輛的工作並不復雜,但很瑣碎,因為無論是80歲的老人咳嗽卡痰,還是10歲的小孩劃破手,這樣的突發情況幾乎每天都在上演,而車隊長隨時都要集中精力。

  相比於醫療救援隊,他們每天中午可以從社區領到一份盒飯,但更多的時候是社區吃什麼,司機吃什麼。童誠也會發朋友圈調侃:今天改善一下伙食,配圖是麵包夾火腿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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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因為在社區,他們見到了許多讓人淚目的瞬間。 “經常看到有殯儀館的車到社區拉人,有人因為這個病自殺。”一位司機師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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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退VS堅持

  85後的路遠扛不住了。

  2月1日,他送了一個醫護人員返回社區,隨後該醫護人員被確診,第二天,路遠就發現自己不太舒服,去社區醫院檢查,肺部出現陰影,他開始自我隔離。 2天后,他被確診為普通肺炎,但迫於家人的壓力,他不得不退出了戰鬥。

  “我們首汽500多人,退出的不到1%,大部分都是家庭原因”,班超告訴Tech星球。這並非不能理解,大部分參加救援的司機都是上有老下有下,平均年齡差不多在40歲左右,他們是家裡的頂樑柱,因此絕對不能倒下。

  家人永遠是司機們內心最脆弱的地方。如今,班超每天的工作除去500多名司機的物資供給、社區的車輛調度、記錄駕駛員在社區的出入次數,有沒有接送發熱病人,有沒有接送醫護人員等等,又多了一項心理安撫。

  但是班超自己也有扛不住的時候,“前幾天,安撫隊員的時候,聊到了家裡,那天剛好我老婆生日,我在執行任務,都沒來及馬上回复,我們兩個人都哭了。”

  但他們不方便去擦眼淚,戴的手套可能粘上病毒,眼前是防止病毒入侵的護目鏡,而防護服也讓他們多少有些行動不便。他們只能抬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這6000人穿梭於危險中,隨時都可能被感染。

  胡建斌對此看得很淡,“理論上講,每個人都可能是疑似,但你不能恐慌”。他舉了個例子,妻子的姑父和姑姑年紀大了,本來是普通感冒,由於恐慌,就去醫院排隊,起早貪黑問診,大概率因為在醫院滯留的時間過長,已經確診。

  “以前你覺得,每天更新的疫情數據那可能就是數字,只有當自己的親人、朋友被感染後,感受則完全不一樣了。”胡建斌說道。家人要求他服務完這14天后,回去歇一歇,他用一句“總要有人犧牲的”拒絕了,但是每7天他都會詢問自己的隊員一次,是否繼續服務。

  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心態。韓坤曾經感到害怕,他本來以為15天就結束了,可現在已經是封城的第17天,依然沒結束。他是瞞著家裡出來的,只告訴妻子是“組織任務”,但後來媒體開始宣傳,妻子還是發現了,還在讀小學的兒子認為爸爸是他的驕傲。

或許,家人並不清楚,不透氣的防護服讓司機每天的衣服都會濕透,而由於長期帶手套,一些司機的手指已經發白,有些更是泛起了紅斑,由於物資緊缺,一次性的防護服會被重複利用,“我們會徹底消毒再穿一遍”。

  但是,很少有人抱怨,“這是戰時,沒什麼不能理解的”。他們有時候還會苦中作樂,“醫生還羨慕我們這個黃色的防護服呢,這個比那個白色的質地要好一些”。

  從接到任務至今,班超從未回過家,剛剛組建車隊的時候,他連續3天沒有合眼。如今,還有點兒咳嗽,但他並沒有要緩一緩的意思。他記著妻子叮囑他的話:你不是一名駕駛員,沒有人把你替換下來。

  “退一步說,就算我真的感染了,我也要堅持一下,因為現在去醫院也沒有床位,什麼都沒有。”班超對Tech星球感慨。

胡建斌不相信自己會中招,“我這樣的身體素質,除去外傷,幾十年都沒有進過醫院了,如果都中招了的話,那武漢幾乎就是一座不可描述的城市”,他自信地說道。

  封城當晚,武漢下起了雨,濕冷的空氣加上疫情的陰霾加重了憂慮。胡建斌在朋友圈寫道:人類把潘多拉盒子打開了,還能再關上嗎?

  3天后,他自己在朋友圈給出了答案:往日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今晚形單影只淒淒慘慘。自有云開霧散送往迎來,總有春暖花開繼往開來。

  (備註:文中韓坤、熊飛、路遠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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