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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

馬克和馬斯克


馬克和馬斯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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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衣公子

來源:衣公子的劍(ID:yigongzidejian)

在互聯網行業,姓馬,就有一種神秘的優勢。

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創辦網景(Netscape),24歲就登上《時代Time》雜誌的封面。 人類第一次見識年輕聰明的科技極客白手起家成為億萬富翁,馬克·安德森被捧成了整個時代的偶像。

1995年,馬斯克(Elon Musk)認識到互聯網將改變世界,於是去網景找實習。 面試那天,馬斯克被領到大廳,讓他等著。 他在網景公司的大廳盤桓一整天,最終並沒有人再理他。 羞澀於自己的南非口音,他也不敢和任何人打招呼,於是默默離開。

既然無法加入互聯網公司,那就只能自己創立一家。 第二年,馬斯克從斯坦福大學休學,創辦Zip2,這是一家提供城市導航和餐廳指南的互聯網公司,相當於百度地圖+大眾點評。 1999年被康柏(Compaq)收購,28歲的馬斯克分到了2200萬美元。

同一時間,馬化騰在深圳剛註冊好一家名叫“騰訊”的公司,OICQ(也就是後來的QQ)根本找不到盈利的途徑,但是隨著用戶增長,買服務器的開支成為巨大負擔,公司隨時都可能倒閉。

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才15歲,就讀於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學(Phillips Exeter Academy,美國最貴最好的中學之一),編寫了一款名叫Synapse的mp3播放插件。 扎克伯格把這款軟件被放上互聯網,被微軟和美國在線(AOL)驚為天人,雙方都給這位天才中學生開出100萬美元的年薪。 但是馬克·扎克伯格“十動然拒”,去了哈佛。

冥冥之中都是天意。 微軟和AOL,恰恰是同一時間馬克·安德森再熟悉不過的。

網景公司的瀏覽器產品一鳴驚人,引起了微軟的注意。 比爾·蓋茨(Bill Gates)在每一個Windows系統中捆綁IE瀏覽器(Internet Explorer)。 這樣一來,用戶一拿到新買的電腦,裡面已經有一款功能齊全的IE瀏覽器,誰還會掏錢去買網景瀏覽器呢? 於是網景迅速隕落。 1999年,也就是馬斯克賺到人生第一桶金的那一年,網景被AOL收購,作價42億美元。

馬克·安德森後來的創業項目都不太行,基本是做一個垮一個,但是投資卻做的風生水起,其中最成功的就是投資了哈佛輟學生馬克·扎克伯格的Facebook。

  01

馬斯克童年優渥,但是少年時家境很差。 因為家暴,媽媽帶著三個孩子輾轉到加拿大生活,一家四口擠一個小房子。 直到馬斯克從Zip2賺到2200萬美元,家裡的經濟情況才第一次真正改善。

除了買下一輛奢華的邁凱倫F1跑車(美國當年僅進口了7輛),馬斯克把剩下的錢都投資於新的創業項目,一家互聯網支付公司X.com,也就是後來的PayPal 。 這比支付寶的誕生早了整整5年。

世紀之交,納斯達克泡沫破裂,緊接著又是911恐怖襲擊,經濟一片陰霾,但是互聯網行業裡的馬斯克卻順得要死。 PayPal要上市了,他手裡的股票價值1.6億美元。

在賭城拉斯維加斯(Las Vegas)的硬石酒店(Hard Rock Hotel & Casino),慶祝PayPal上市的party熱鬧非凡,空氣中夾裹著酒精、電子樂和女郎的尖叫。 在角落裡,馬斯克正翻看著一本又舊又破的蘇聯火箭手冊。

此時的馬斯克正被一個巨大的挑戰壓得喘不過氣——才30歲就成了億萬富翁,漫漫人生路,我要怎麼花掉財富? 我要怎麼度過餘生?

世紀之交,互聯網對人類生活的改造才剛剛開始,亞馬遜剛剛闖出一點名氣,Google、阿里巴巴、騰訊、百度才剛剛成立,至於Facebook壓根還沒人想到社交網絡這麼妙的生意。 但是馬斯克,作為互聯網行業最早的實踐者,已經到達了自己在這條路上的終點,從互聯網這條涓涓河流中抽身上岸。

少年成名,多少讓他產生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而立之年,他的新目標是——讓人類殖民火星。

往後的悲情和榮耀都源於此。

  02

2001年,馬斯克和新婚妻子去非洲度假,不幸感染瘧疾,差點死掉。 這件事對普通人的教訓是:非洲很危險,以後別去。 但是馬斯克的結論卻清新脫俗:度假很危險,不要休假。

除了全身心的工作,圍繞著殖民火星的目標,他的巨額財富先後投資在:研發可回收火箭的SpaceX,造電動汽車的特斯拉Tesla,和利用太陽能發電的SolarCity。

其中,SpaceX負責送人去火星。 SolarCity負責將太陽能轉化為電能(火星沒有石油)。 而特斯拉承擔著在火星出行和運輸的艱鉅任務。

你肯定聽過,越努力,越幸運。 這一點,在馬斯克身上尤其明顯。 很快,他就幸運地發現自己再也不用為怎麼花掉巨額財富煩惱——他的錢像放進碎鈔機一樣,一下就燒完了,從億萬富翁變成了向朋友借錢還信用卡的負翁。

火箭、汽車、能源,每一樣都是極度燒錢的生意,行業內的生態靜止,已經很多年沒有大的突破。 就拿電動汽車來說,通用、日產、本田、大眾等巨頭都有過大手筆的研發和嘗試,但是最後都歸於沉寂。

這幾個汽車巨頭哪個不比你馬斯克更有錢? 哪個不比你馬斯克更懂車?

電動車不好搞,歸根到底,瓶頸有二。 第一,電池技術極度不成熟,第二,經過一百年迭代,燃油車正在最好的舒適區,成本、技術、安全性、基礎設施全部非常棒。 美國頁岩開採技術後突破,大大利好石油和天然氣的探明儲量和長期價格。 因此,短期內完全看不到淘汰燃油車的動力和需求。

對比一下,電池真是個嚇人的玩意。 不知道是哪個特斯拉的奇葩員工,為了慶祝美國建國,把20塊電池綁在一起點燃。 場面相當炸,電池像火箭一樣飛射開去。 親眼見證的員工都嚇傻了眼——特斯拉正在研發的第一款車Roadster,這樣的電池一共有7000塊,如果事故起火,那就是人間地獄。

技術不成熟的另一個體現是荒唐的造價。 Roadster的預算一超再超。 買一台虧一台這就不用說了,馬斯克從頭到尾只是求少虧一點,別讓公司死在起跑線上。 為此他還恬不知恥地把交了訂金的車主叫到一起開會,要求漲價。 求錘得錘,馬斯克被媒體和客戶罵成了豬頭和騙子。

爆炸、缺錢,又是爆炸,又是缺錢,然後再爆炸,再缺錢,馬斯克的前十年基本就是這樣度過。

2008年SpaceX的前三次發射通通失敗,團隊們見證火箭當場爆炸墜毀,還有一次以為發射成功,香檳都開好了,結果工程師發現衛星沒有進預定軌道。

“這是我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說這話的是登月第一人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夠權威了吧? 可是連他都說不看好馬斯克。

阿姆斯特朗是馬斯克小時候的英雄,也是馬斯克想投身航天業的原因之一。 更可惜的是,阿姆斯特朗在2012年就去世了,沒有看到馬斯克後來的翻盤。 想到自己的偶像,到死都看不上自己,鏡頭下的馬斯克哭得像個孩子。

  03

沒人真的有空去聆聽馬斯克的悲傷,時代永遠向著新的賓客,Zip2和PayPal的榮光早就被世人翻頁了。

SpaceX 連續爆炸的同時,北京奧運會開幕。

以賣書起家的亞馬遜,推出Kindle完成了對人類閱讀徹底的數字化改造,網站的訪問量已經是零售巨頭沃爾瑪門店人流的2倍。

Facebook的訪問人數超過了Google,躋身世界前三大網站。 導演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找來衣公子最喜歡的編劇艾倫·索金(Aaron Sorkin),準備做一部叫《社交網絡》的電影致敬新的時代偶像。

還有更宏偉的。 蘋果發布iPhone,智能手機出現,互聯網方興未艾,人類又要跑步進入移動互聯網了!

人類的科技真的有巨大進步嗎?

個人覺得。 沒有。

矽谷英雄輩出,但是一代比一代保守、乏味、無趣。

彼得·蒂爾(Peter Thiel),是PayPal的另一位創始人,Facebook另一位最早期的投資者。 他就這樣挖苦矽谷:我們想要會飛的汽車,你卻給我140個字符。 (140個字符指Twitter)

如果把世界切割成比特世界(數字化的虛擬世界)和原子世界(物質世界)。

比特世界正在突飛猛進,30年前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如今變成了精緻美觀的iPhone。 在我的口袋裡,在我們的手指間,娛樂、購物、社交、資訊空前繁榮。

與此同時,人類的原子世界幾乎停滯,1969年上市的波音747到今天依舊是最流行的機型。 汽車和70年前沒有重要的變化。 1972年之後地球人再也沒有訪問月球。 我們的居住方案停滯甚至倒退,除了極度富裕的人,全球所有大城市的居民都在擁擠、舊房子、高房價之間局促地苟活。 2020年的疫情更是充分暴露,我們對抗病毒的手段其實也沒有很大的進步(還是靠隔離,再耐心等待能夠催生人體分泌抗體的疫苗)。

矽谷和北京杭州深圳的創業精神還是那麼澎湃,但是,毫無疑問。 那些年,比特世界的創業太多,原子世界的創業太少。 毫無客氣的說,我們對原子世界唯唯諾諾,對比特世界重拳出擊。

矽谷誕生之初的意義原本是天馬行空的想像力、開拓人類邊界的使命和創造全新行業的偉大想法。 如今這裡只是在批量生產簡單應用,去取悅消費者,去迎合膚淺短視的物質主義,去誘惑人類對虛擬世界的沉迷。

當我們這代人中最聰明的大腦,全部在思考如何讓人們點擊廣告。 人類的好奇心、求知欲、雄心壯志都去哪裡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永遠不配飛不出這顆藍色星球。

  04

這恰恰是馬斯克與眾不同的地方。

在他身上,我們看到曾經無比熟悉,如今異常稀缺的東西——人類對外部世界的嚮往,對宇宙的渴望,對物理世界未知的挑戰。 探尋人類的命運,構思人類的未來,是文明的本源,也是我們這個物種生命力的體現。

這顯然比怎麼讓用戶多停留在我家APP,怎麼讓他們多點擊廣告,怎麼更多地賣貨,更值得讓人肅然起敬。

難道不是嗎?

圖:《時代》雜誌封面的馬克·安德森圖:《時代》雜誌封面的馬克·安德森

《時代》雜誌上那張24歲充滿膠原蛋白的年輕臉龐再也找不到了,互聯網的大神在物理世界裡也逃不過中年、油膩、發福、禿頂的原子規律。 大神最後一次引發行業大討論是在2011年,馬克·安德森在《華爾街日報》上發表文章《軟件正在“吃掉”世界》(Why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 核心觀點是,軟件將接管經濟的大半部分。

馬克·安德森的先見之明確實高。 互聯網行業的發展果然因循著馬克的判斷,用後人總結的話來說:算法、數據成為生產力

成立之初的Facebook也是舉步維艱,用戶越來越多,但是沒法賺錢。 直到發現用戶數據就是生產力。

其實,不只是Facebook,中國和美國的互聯網企業成立之初大多數都盈利困難,直到開始竊取用戶數據,深度挖掘分析,再提供個性化、高轉化的廣告,才終於找到了致富之道。

2020年,馬克·扎克伯格的個人形象完全坍塌了。

他包裝自己節儉,開本田飛度,但是買起豪宅揮金如土。 除了自住的一套,四周的幾套也買了,只為保護自己的隱私,但矛盾的是,Facebook就是在用用戶的隱私賺錢啊!

想爭取中國的時候,馬克就來北京霧霾裡跑步,請一位中國人給自己孩子取名字,組織全公司都讀他的書,但是當Tik Tok成為重要競爭對手,他立馬在國會遊堅稱中國企業竊取技術(同時參與國會詢問的蘋果、亞馬遜、Google、微軟CEO都表示“沒有證據表明中國企業竊取技術”)。

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名人,能同時引起美國民眾和中國民眾團結一致的反感。

馬克·扎克伯格沒有朋友。 但是即使失去了世界,他還有馬克·安德森。

這些年多少股力量想把扎克伯格從CEO的位置上拿掉。 但只要馬克·安德森為首的幾位鐵桿還在Facebook董事會,那就休想。

有一次Facebook的股票分拆,扎克伯格卻獲得一筆巨額股票獎勵。 股東極度不滿,要求成立一個特別委員會進行調查。 但是,馬克·安德森就是這個特別委員會的三名成員之一,會議中途,他偷偷拿出手機給扎克伯格發了短信……

真是現實版的,“有內鬼,終止交易”。

  05

和馬克比,馬斯克的每一項投資都是極度的冒險。

前些年,看著後輩的互聯網公司股價蹭蹭地往上漲,自己卻常年在破產的邊緣掙扎求生。 馬斯克這樣為自己辯解:在我看來,失敗是一種選擇,如果不失敗,就說明你沒有真正的創新。

馬斯克視野很高,胸懷卻很小,人品差,又極度自傲。

比爾·蓋茨說自己不看好電動汽車做長途運輸,馬斯克就在Twitter懟蓋茨“不懂電動汽車”。 鄙視貝佐斯(Jeff Bezos)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堅稱它剽竊SpaceX,評價亞馬遜是壟斷。 去年來中國參加AI大會,馬斯克還和馬雲上演了一場擊穿地板的史詩級尬聊,馬老師想和以往一樣端出一碗溫暖感人的人文雞湯,卻偏偏被馬斯克掀了桌子。

但是馬斯克最不喜歡的人肯定是馬克·扎克伯格。 2016年,馬斯克為了抗議Facebook侵犯用戶隱私,讓特斯拉和SpaceX把自己的Facebook賬號註銷了。 尷尬的是,SpaceX為Facebook發射兩顆衛星,但結果都爆炸了。 馬斯克可聽不得別人對自己的批評,高冷地答复,“不是還有保險嘛”。

人工智能越來越熱,扎克伯格很為Facebook的數據能力驕傲。 但是馬斯克認為,AI很危險,甚至會滅亡人類。 他評價扎克伯格,“小扎對AI的認知非常有限”。

最近這兩年,兩個人的關係繼續惡化,馬斯克時刻確保身邊的每一個人知道“Facebook sucks”(臉書爛透了)。 每當有Facebook的負面新聞,總能看到馬斯克類似這樣的轉發和評論——“震驚!”。

只要是和馬克·扎克伯格有關的話題,矽谷鋼鐵俠瞬間變成了“推特鍵盤俠”。

什麼“沒有失敗,就沒有創新“,千萬別聽馬斯克裝逼,其實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哥失敗的時候是挺狼狽的,但是你們不准笑! 他們互聯網公司玩的都是哥上世紀玩剩下的,Facebook為什麼不會失敗?因為全世界互聯網公司都只敢待在自己的舒適區!

的確,Google、Facebook、亞馬遜、阿里、騰訊偶爾也會遇到挑戰,彼此是有那麼一點點競爭,除了桃色,偶爾也出幾個正正經經的負面新聞。 但是,即使爭議不斷,這些帶有壟斷性質的互聯網平台從來沒有真的面臨過全面倒塌的危機。

但是,馬斯克不一樣,是實實在在的、經常性的陷入發不出工資、離破產只有幾天的窘境。

2017年,特斯拉衝產能,來到一個生死關卡,每個小時就要燒掉50萬美元。 美股前100上市公司有一個做空排名,特斯拉自IPO上市以來就常年第一。

往前說,2008年更慘,外部有次貸危機,內部是火箭和電動車的各種爆炸和故障,SpaceX和特斯拉同時陷入絕境,馬斯克剩下的錢最多最多只夠救一家,沒有人覺得他可能同時帶領兩家公司走出這一劫。 馬斯克把自己僅剩的一切都投了進去,口袋裡的錢不夠買三明治,連還信用卡都要向朋友借錢。

馬斯克的第二任妻子,非常擔心他猝死,因為馬斯克在半夜睡著的情況下,會爬到她身上尖叫。

面對《紐約時報》的攝像機,這位中年發福的“鋼鐵俠”脆弱、疲憊,幾乎失控,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很久沒有睡個好覺,沒有社交,沒有朋友。

  06

每當特斯拉或者SpaceX完成某項壯舉,走出一個高光時刻,以上種種委屈、苦難都會被各路文章翻出來。 馬斯克常被各國作者按進鍋中,配上他經歷的苦難,然後熬出幾千碗勵志雞湯。 在獻給馬斯克的讚歌裡,他被敘述成單純、專注、鍥而不捨的樣子。

其實,完完全全不是。

  傻白甜,是絕無可能穿越人生的詭譎和命運的拷打,到達人跡罕至之處的。 能夠直面殘酷和譏諷,能夠不斷突破極限的人,往往是自私、無情、偏執、瘋狂的狠角色。

馬斯克領導下的特斯拉,每次選址建設新工廠,都會竭力榨乾當地政府最後一滴血。

當年建美國內達華州的工廠,特斯拉揮舞著增加6500個崗位的誘惑,先挑起7個州瘋狂競標。 有些佯攻,有些智取,對於失業率高達14%的內達華州,馬斯克玩盡了心理學家和宮廷政客才會的手腕。 在此之前,內達華州在招商引資上,從未提供過大於8900萬美元的現金,但是這一次一口氣給了特斯拉14億美元的超級大禮包。 成功拿掉內達華州的First Blood.

毫無疑問,馬斯克是一位有遠見的領袖,既有無可匹敵的技術專長,同時保持對細節的極度痴迷。 體現在自己身上,他撒尿只要三秒鐘——就是一直憋著,到了地方,迅速開閘,像消防水槍一樣,三秒搞定。

連自己的膀胱都要用到極致的人,怎麼可能不壓榨身邊的人。

小李子(Leonardo DiCaprio)是馬斯克在加州的鄰居,2004年出演大導演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飛行家》(Aviator),在裡面飾演霍華德·休斯(Howard Hughes),一位花花公子富二代、同時又是一位對製造大飛機極度痴迷的冒險家。

電影裡休斯對一個新招聘的員工說:不管你原來的薪資是多少,我給你兩倍,現在開始,你為我工作了。

新員工很感激,說道:謝謝,我想我必須拿出雙倍的努力報答您。

休斯:雙倍? 我要你四倍的努力! 其實,我只是花原來一半的錢僱傭了你。 哈哈哈……

和馬斯克一樣,霍華德·休斯是富二代出身、花花公子、美國名人,一度是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痴迷於工程和機械、對天空有著偏執的嚮往。

圖:埃隆·馬斯克和霍華德·休斯圖:埃隆·馬斯克和霍華德·休斯

除了無休止的工作時間、你永遠無法趕上的時間表,馬斯克和喬布斯(Steve Jobs)一樣,從不在乎你的自尊。

為他做高管和當工人,都談不上愉快。

不僅特斯拉的高管常常爆發離職潮,美國勞工部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所訂的標準也顯示,特斯拉加州工廠從2014年到2018年的違規件數,是全美前十大車企違規事件總數的三倍。

  07

最有創新力的人,往往是天才和魔鬼的組合。

我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企業家? 社會能不能根據自己的臆想,捏造一個創新者的標準模板,然後用社會的條條框框扼殺掉“魔鬼”的那一部分,強行研製出一個“偉光正”的天才呢?

這是肯定不行的。

2006年,特斯拉發布了三步走戰略。

第一步,小批量的高價車,以證明電動車的可行性,即跑車Roadster;

第二步,有性價比的車,即Model S和Model X;

第三步,生產3萬美元以下、面向大眾的電動車,也就是現在的model 3

前面兩項是“賺個吆喝”,是“生產給有錢人的玩具”。 只有實現了第三項,特斯拉才能成為一家真正的車企。 到了model 3階段,困擾特斯拉的已經不再是技術,而在產能,即實現低成本的大規模生產。 為此馬斯克早早盯上了世界工廠+基建狂魔的中國。

儘管年少成名,但馬斯克很晚才被中國熟知。 2013年才第一次接受中文媒體的採訪,Elon Musk這名字有著五花八門的翻譯,直到2016年他的傳記《矽谷鋼鐵俠》出版才統一。 甚至,當特斯拉想進入中國,“特斯拉”這個商標已經被一個中國人註冊,對方開價3000萬美元,死不鬆口,還擺出一副自己真的要造車的模樣……

但是,這些都不算最大的困難。 眾所周知,外資車企進入中國市場要合資,且外方持股不得超過50%。 馬斯克是千千萬萬個不願意。

當時中美摩擦僅僅有一點開端,馬斯克在Twitter上大談XXXX汽車貿易不公平,違反了當初加入W的承諾,然後@特朗普(Donald Trump)。

Trump很高興為馬斯克出頭。 施壓後,中國在汽車業開放上鬆口。 馬斯克該怎麼報答總統先生的呢? ——他立刻跑到中國商談投資建廠。

Trump願意出頭乾架,直接原因是讓製造業回歸美國,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可是馬斯克卻這樣利用老人家的拳拳愛國心,而且用完即扔,真是無情。

很快,馬斯克就在上海弄堂口吃雞,在北京紫光閣和副主席聊哲學。 特斯拉成為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一家100%外資控股的車企。

基建狂魔果然沒讓馬斯克失望,2019年初上海工廠在一片荒地上奠基,12個月後第一輛model 3就下線了。 一片荒地,打地基,造廠房,通水電路,建配套,搭生產線,組織供應鏈,開啟機器,招聘員工,組裝整車,以上種種,12個月就完成了!

搭上中國超高效的供應鏈、超完美的市場容積,特斯拉實現了報復性的增長。 一開始交付,就毫無懸念地霸占了中國電動汽車銷量冠軍,很快又頻頻打敗燃油車成為所有整車裡的銷量冠軍。

馬斯克是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 thinking)的忠實信徒。 所謂第一性原理,就是捨棄條條框框,從核心目標出發,圍繞最終結果,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這就是馬斯克,目標是第一位的。 原則嘛,合適的時候可以扔掉,客觀條件嘛,如果擋住了我的路,也可以被扭曲。

2020年5月,SpaceX的火箭搭載兩位美國宇航員升空,這是一個重要的高光時刻。 很多報導都把馬斯克吹上了天。

Ashlee Vance在彭博商業周刊(Bloomberg)發了一篇文章,Elon Musk Is the Hero America Deserves,《馬斯克是美國值得擁有的英雄》。

Ashlee Vance是馬斯克傳記的作者,文章的標題很光鮮,說馬斯克是美國英雄,但是全程都是高級黑。

當時,正是美國疫情最嚴重的時候,連歐洲都已經禁止美國人入境。 美國政府終於開始強制居家隔離,特斯拉的工廠被迫關閉。 但是,正如前文所說,量產是決定特斯拉生死的關鍵。

於是,馬斯克再次堅定地站在總統先生這邊,很堅定地認為疫情並不可怕,感染者數據被高估。 和Trump一樣,他擁護chloroquine(氯喹,一種常用於預防瘧疾的藥物)可以治療covid-19。 儘管專業的醫生已經發出足夠的警告,沒有證據證明這玩意兒有用,但是毫無疑問的是,任意使用對人體有害。

3月份,馬斯克就在Twitter預言,最晚4月底美國就會進入“0新增”的階段,疫情一點都不可怕! 真實情況是,疫情不斷起伏,到現在也沒有完全趨於穩定。

其實,馬斯克罔顧事實的叫囂,真實目的只有一個:產能——這是特斯拉當下最重要最關鍵的事,美國的工廠必須馬上復工。

終於,在威脅州政府,再不允許特斯拉工廠開工,就把工廠搬到德克薩斯州去之後。 馬斯克復工的願望得逞了。

這就是最矛盾也最諷刺的地方。

馬斯克為什麼痴迷移民火星? 就是因為他堅信,地球會毀於瘟疫、核爆炸、彗星撞擊等極端災難。 不過,當地球真的面對一場疫情災難,這位世界商業領袖、矽谷鋼鐵俠又是怎麼作為的呢? 他對客觀證據視而不見,以一位科技企業家和一位超級KOL的身份,顛倒黑白,反對隔離。

熟知馬斯克的人,多有過這樣的經歷,談話中,他突然停住,經過一陣沉默,突然問對方“你覺得我瘋了嗎”。

很多人被問得無所適從,後來我們才知道。

他只是在問自己。

  08

曾有人在美國知乎Quora上提問,“我怎樣才能與比爾·蓋茨、喬布斯、埃隆·馬斯克一樣了不起?”

馬斯克的前妻賈斯汀,寫了這樣的回答:極端的成功源於極端的性格,這是以許多其他事情為代價的。 這些人和常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最終淪為別人眼中的怪咖。

同樣的回答也適用於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中國有很多馬克,但是中國沒有馬斯克?

因為,我們不能接受極端的性格,如今名人稍微有一點點越界的言行,都會被上綱上線,扣大帽子,直到社會性死亡。

羅翔是少見的安分守己的法學老師,作為教學者的創新,在網上用通俗幽默的視頻講解艱澀專業的法學知識。 怎麼看,這都是一件極好的事。 但是,因為一條分享讀書感想的微博,被扣上“屁股坐歪了”,最終退出微博。

用這樣的標準數數“鋼鐵俠”馬斯克,那可不是“愛你三千遍”,該是鞭屍三千遍。

年輕人賺了錢就高調提車邁凱倫F1,用500支玫瑰花求愛,這難道不是鋪張浪費?

因為插足婚姻,被約翰尼·德普(Johnny Depp,加勒比海盜)罵“Mollusk”(無脊椎動物,和Musk的名字很像),這難道不該全網封殺?

馬斯克因為壓力太大, 有一次在直播節目上接過了主持人遞過來的大麻(當時加州已經合法化)。 我的天啊! 最後,利用總統施壓,卻不和建國同志的中央保持隊形,立馬去中國設廠,眼裡只有自己的企業利益! 馬斯克何止是屁股坐歪了,簡直是XXXXX。

在這樣的環境下,中國所有的企業家都逐漸被逼成同一個模樣,他們不能表現愛財,時刻強調自己的質樸節儉,言行保守刻板,向暴戾的網絡民意低眉順從,小心翼翼維護好一個愛國的慈善家形象。

當所有人被按壓進同一個模子,曾經的想像力、野心、願景和衝動就統統沒有了。 馬斯克不是好東西,但是一生都在戰鬥。 反觀我見過的很多的中國企業家,從成功的第一天起,就陽痿了。

沒有對創新型人格的寬容和鼓勵,光有對世俗成功的崇拜。 等於鼓勵大家去做簡單的賺快錢的事。 比特世界的創新,比原子世界的創新容易太多。 尤其是這兩年,正如馬克·安德森的預言,數據成為了生產力,算法和數據正在互相餵養,依靠平台優勢互聯網巨頭足以坐享其成。

於是,你我成了被囚禁在算法和系統裡的人。

周鴻禕說過,與其說馬斯克是企業家,不如說,他是一個夢想家。

什麼是夢想家? 夢想是和現實是對立的,夢想家是要向現實的一切開戰的。

因為覺得NASA訂單競標不公正,馬斯克2004年就把NASA告了。 因為覺得空軍或者五角大樓(美國國防部)在資金分配和訂單競爭上不合理,馬斯克動不動把聯邦政府告上法庭。

李奧納多的《飛行家》可以幫你讀懂馬斯克。 但是,李奧納多的另一部電影《好萊塢往事》,可以幫你讀懂中國。

《好萊塢往事》有一段戲,布拉德·皮特(Brad Pitt)打敗了李小龍。 李小龍的女兒很不高興,不想讓這部電影上映。 在美國,這位小姐只能努力在社交網絡發聲,但是沒有贏得支持,電影正常上映。

但是在中國,這位小姐告到了“有關部門”,說電影“辱華”。 由於昆汀(Quentin Tarantino)拒絕刪減,最終《好萊塢往事》這部當屆奧斯卡最有趣味的電影,沒有在中國上映。

其實,昆汀一生都是李小龍的超級粉絲。 電影的改編基於事實,看過電影的人會發現,李小龍被打敗,無傷大雅,不影響他的成就,和“辱華”更是沒有一丁點關係。

再者,李小龍和李小龍的女兒都是美籍華人。 想來真是奇怪,一個美國人在中國控訴一個美國白人的電影侮辱了另一個美國人。 於是,中國人失去了看一部好電影的機會。

一個高度循規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環境是很不利於創新的,這和斷供華為芯片一樣,是西方嘗試扼住中國咽喉的方式。

馬克和馬斯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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