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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

我,活在中關村的夜裡


我,活在中關村的夜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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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婭寧

來源:對撞派(ID:ai7gua)

今年北京的降水,似乎比以往都要多。

常在下班時間猝然而至的暴雨,猛烈撞擊著地上的一切。 燈火通明的寫字樓裡,鍵盤不斷啪啪作響。 時代從未如此波譎雲詭,未來好像籠在一團霧氣中;無數疲憊、落寞、糾結著的希望,在黑夜裡暗暗生長。

22點的晚高峰

晚上七點,盧宇霄從佈滿代碼的電腦屏幕前起身,走出中關村的大樓,上了出租車。

一個小時後,他出現在五棵松附近一家live house裡,台上是他喜歡的重金屬搖滾樂隊,主唱正猛烈地甩著一頭長​​發,發出粗獷的嘶吼。 盧宇霄站在離舞台很近的位置,音響震耳,他用力揮動著手臂,幾乎要跳起來。 他叫著,聲音淹沒在800人的呼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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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盧宇霄幾個月一次的偷閒,他享受這樣的聒噪,耳朵要爆炸,“這才叫生活!”而在中關村的每一晚,對他來說,都是“生存”。

盧宇霄在一家人工智能創業公司工作,公司很小,在中關村的一幢寫字樓裡租了半層。 從AlphaGo開始,人工智能迅速進入大眾視野,創業潮鋪天蓋地。 這一家沒什麼水花,是滄海一粟。

一年前,盧宇霄從雲南來到北京,他申請了兩家大廠,一家給了offer但工資太少,另外一家,由於面試官臨時有事要改面試時間,他覺得對方不守信,因此放棄。

他也有機會加入一個從大公司辭職創業的成熟團隊,卻聽說那家公司一個人要幹三個人的活,員工相隔一米也要通過打字交流,思索再三沒有去。 現在的公司,至少同事們“說人話”。

不過,他現在偶爾會後悔當初的任性輕狂。 這家公司是海歸博士創業,他看不到什麼希望。 “老闆太年輕,沒經驗,越來越涼。”公司網站上寫著的融資數字,就像老闆給他畫的餅,看得見,但摸不著。

幾年來,不知道多少人工智能企業倒下了。 辦公樓中介說,幾乎每一天,都有公司從中關村搬出去,新的公司再進來。 這些公司中,小公司佔了大多數,不乏人工智能公司。

中關村有創業基因。 新浪在万泉莊的三層小樓裡壯大,百度在理想國際大廈上市,雷軍帶著創業團隊喝了一碗小米粥,劉強東在電子一條街賣過光碟……

後來,一波又一波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懷著對成功的熱望,開始了在中關村的創業,卻大都黯然離場。 盧宇霄覺得,這家公司的宿命也一樣,而自己,只需要把口袋裡的錢看好。

同事張文哲工作過的上一家公司,已經消失在人工智能激烈廝殺的洪流中。 當盧宇霄在躁動的人群中聲嘶力竭的時候,張文哲正坐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 他一抬頭,看到月亮,隔著一條馬路,是密密麻麻的辦公樓,窗格里的燈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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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北京,慾望正在蔓延滋長,在推杯換盞的飯局上,在人頭攢動的舞池裡,在煙草和酒精混合的每一處的空氣中。 中關村不一樣,中關村的夜清醒克制,慾望是沉默的。

張文哲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在紙上畫著幾何圖形,拓撲學讓他著迷。 公司的CEO是他的學長,張文哲卻對商業成功和名聲沒什麼渴望,他想去美國讀博,研究數學。

創業公司的慾望有時候很簡單,就是活下去。 為了這個目的,要加班,要不眠不休,要與時間賽跑。 老闆曾經在周五下午給一個新需求,問張文哲實現需要幾天。 他說“兩天”,老闆說“好,那deadline就是這週日。”張文哲的紀錄是連續26天沒有過休息日,公司活下來了,卻暫時還看不到更遠的曙光。

不在中關村,你很難想像,這裡的晚高峰,是22:00。 比如,互聯網金融中心大廈門口,你會看到人群從大門湧出,二三十輛網約車幾乎在瞬間完成集結,停靠在海淀東三街、丹棱街、海淀中街兩側。

打開滴滴頁面,打車排​​隊人數在十分鐘內從100漲到500,讓沒有提前叫車的人感受到什麼是絕望。 下班的人們對著電話大喊,努力和司機確認位置。 車輛錯不開,總會有第一輛汽車按起喇叭,就開啟了此起彼伏的喇叭交響樂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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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景像在中關村很多樓宇前同時上演,打破了一天的平靜。

有時,會有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女生,或是穿運動短褲的男生,掃開一輛共享單車,從3輛汽車的夾縫中穿過,很快騎遠。

生活還是生存?

字節跳動在中關村晚高峰的排隊中功不可沒。

你去問保安,他會告訴你,一天的分界是11點。 11點以後,夜晚才真正開始。

中關村的夜很有意思。 街區正在改造,挖掘機啃噬著人行道的地磚,明天再鋪上新的。 當穿橙色馬甲的工人們蹲在路邊吃著盒飯時,旁邊寫字樓門口,一個年輕人接過了小哥手裡的外賣。 當挖掘機司機站在破碎的磚塊上抽著煙,對面一個穿長裙的時髦女孩也在對著手機吞雲吐霧。

互聯網金融中心大廈的夜班保安老馮就站在樓裡,隔著玻璃,看著這個女孩,瞪大了雙眼——在他的家鄉小城,這樣的小姑娘是不抽煙的。 字節跳動是這座大廈最大的租戶,租了7層。 女孩是字節跳動的員工,抽完一支煙,上樓加班了。

老馮50歲,來北京當保安4個月,一些事情讓他匪夷所思。 一次,一個小伙子告訴他,自己每天打車回家要花80塊,公司報銷。 老馮看著門口這麼多等著打車回家的人,激動不已,想像不出頭條公司到底多有錢。 “聽說員工一個月掙3萬,你想想頭條的老闆有多少資產,那就不是百萬千萬了,肯定得上億!”

老馮一個月工資3000塊,不知道張一鳴是誰,對於字節跳動最近陷入的輿論漩渦也一無所知,他一次次向人提起的,是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大廈門口排隊打車的盛況,和頭條公司價值50元的盒飯。

偶爾他也看到溫情的故事。 一個男人晚上十點半到樓下接妻子下班,因為妻子臨時要加班,男人在一層和老馮默默地等了三個小時。

他當然不知道TikTok。 最近,TikTok被賣的消息頻頻傳出,成了懸而未決的長連續劇。 多家媒體報導,TikTok如果被賣,字節跳動的市值會縮水至少400億美元。 分析的文章鋪天蓋地,但保安不是它們的受眾。 抖音用算法給他推薦了北方農田裡的廣場舞視頻。

中關村平靜得跟從前一樣。 每天十點半,字節跳動的最後一班接駁車準時停下來,收工。 這些14座中巴車,每天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於字節跳動在北京的23個辦公點,車身印了英文“bytebus”,頗有個性,是“bytedance”的衍生詞。 這家公司的國際化野心一直都在,卻在所向披靡時遭遇大洋彼岸的鐵腕,何去何從尚未可知。

山雨欲來,那些寫字樓裡的幾萬員工似乎暫時沒受到什麼影響,話題拖得漫長,內部情緒很快平復。 這股風給每個人帶來的衝擊不同。 張一鳴在公司內網連發幾封內部信,言辭懇切,一個字節跳動的員工在朋友圈默默寫下三個字“挺過去”,另一個員工在樓下抽煙時笑著和同事說“賣了挺好,那麼多錢”。

外界傳言TikTok的目標買家是微軟。 而在人們長久的揣測過後,今天,微軟發布聲明,字節跳動拒絕了其對TikTok的收購要約。 這兩家公司的談判最終沒達成,但無疑經歷了一番較量。

巧的是,互聯網金融中心(丹棱街1號)對面,就是微軟大廈(丹棱街5號)。 微軟的兩座大廈由比爾蓋茨親自拍板、耗資28億,當它在中關村拔地而起時,世界上還沒有字節跳動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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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軟的logo高高掛在兩幢大廈之上,在中關村西區的許多寫字樓裡,站在窗前往外一看,就看得到微軟。

字節跳動來得晚,在中關村西區沒有自己的樓,沒有豎起的牌子,員工分散在近十幢寫字樓裡,低調沒有聲響,只是在晚上十點後,人群從各個大樓裡同時湧出,上去一問,字節跳動的。 這像極了中國互聯網崛起的樣子,默默發力,而後嶄露頭角。

從張朝陽、田溯寧們回國在中關村創業算起,中國互聯網今年25歲。 微軟比整個中國互聯網的進程整整快了20年。 而字節跳動,是剛剛成立8年的互聯網新秀,發展速度讓世人矚目。

  丹棱街1號和丹棱街5號,相隔不過200米,卻有著幾個小時的“時差”。 兩棟建築本沒什麼交集。 TikTok的風波之下,才讓人注意到,這兩個在中關村不可忽視的存在,有著某微妙的關係。

字節跳動開發崗實習生楊東,刷了200多道算法題以後,經過四輪面試,終於來到字節跳動實習。 他相信,自己如果刷夠600道題,就一定可以去微軟了。 微軟不用每天加班。

晚上,當微軟的產品經理Lucy回到家做完了一次瑜伽,楊東的小組會議才剛開始。 電腦屏幕上微信圖標閃爍了,他點開,只是群消息,有點失望。 一個星期前,楊東交了女朋友。 他沒有很多時間陪她。 上一次開會,到了十一點還沒有結束,女友發來消息說實在熬不住了,今晚不聊天了。

那是他第一次產生一個想法——不想留在字節跳動。 他喜歡字節跳動的氛圍,彈性、蓬勃、年輕,但不想為了公司的膨脹犧牲個體的生活。

楊東參與了剛剛過去的818電商購物節。

當818一天天臨近,程序員們下班一天比一天晚——抖音準備在其中大顯身手。 寫代碼、修bug、做壓測,一夜一夜,大家熬紅了眼睛,支撐起這家年輕公司蓬勃的慾望。

數個團隊奮戰一星期後,抖音戰績不錯。 蘇寧易購當天在抖音的直播帶貨2.4億,創下抖音帶貨新紀錄。 一路飆升的數據讓程序員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比起TikTok的事情,日常的工作顯然更重要,關係到業績、薪資獎勵、房子、車子、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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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東所在的小組決定團建轟趴,這天的行程表上,最後一項寫到了夜裡零點。 不到十點,幾個同事要提前離開,楊東加入了他們,打車回到了在中關村租的房子。 路上,楊東聽著大家抱怨加班、壓力和安排到凌晨的團建,沒有人提起TikTok,那實在是很遙遠。

最好的慶祝,不是團建,是癱在床上,睡上一整晚。 楊東這麼做了。

身邊人無一例外的忙。 單身的,結了婚的,有孩子的,背著房貸的,沒有人是輕鬆的。 有人剛過30歲已經滿頭白髮——他曾為了在加班以後能有自己的生活,長期報復性熬夜;有人滿懷著迎來一個小生命的欣喜,卻在每晚十點以後才能湧入排隊打車的大流。

公司命運混合著時代風雨,員工像是棚裡一株一株的草,暫時還沒感受到這場變動的威力,掙扎於自己的生活。 字節跳動很年輕,在每個燈火通明的夜裡成長起來,成為中國互聯網的一張名片,這裡面有每個深夜奮鬥的年輕人的功勞。

凌晨三四點,開夜車的滴滴司機們仍守在辦公樓前等著接單。 李素珍剛剛接到一單,去往二十多公里外的丰台。 夜裡開車容易困,她喜歡在車裡放點音樂,乘客對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把音樂關掉”。

有人把奮鬥作為生活指南,在加班中成就公司的宏大願景,也成就自己在北京這座城市的每平米居所,儘管很多遠在丰台、順義、通州。

有人身不由己。 楊東手機裡存了一張955的名單,大部分是外企。 他還年輕,兩年後,他可能會選擇百度,當年BAT中的一員已經成為程序員眼中的“小而美”代表。 他也把目光投向猿輔導,這家在線教育公司在前幾天剛剛完成新一輪融資,估值已達130億美元。

在這個高速發展、不斷內捲的互聯網世界裡,楊東不可能避開,只想在夾縫中能有多一厘一毫的空間,讓自己舒服一點。

追趕、挫折與失落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公司也是如此。 身處時代漩渦的,不只是字節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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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晚上去理想國際大廈,會發現總有幾層樓的燈亮著。 這是中關村西區最貴的寫字樓,價格達到18元/平米/天,如果租一整層,一年租金差不多要5000萬,讓許多公司望而卻步。

在中國互聯網史上,理想國際大廈是一個傳奇。 新浪和愛國者的牌子在樓頂掛了十年,百度從這裡走向納斯達克敲鐘,參觀ofo的訪問團連著一年絡繹不絕。 後來,隨著北京市露出天際線的行動,理想國際大廈變得低調許多。

2019年7月,商湯搬到了理想國際大廈。 三個月以後,美國宣布將28家中國企業實體加入“實體清單”,禁止這些企業購買美國產品和技術。 商湯的名字出現在名單裡。 在這之前,美國已經把114家華為關聯公司加入實體清單。

華為、字節跳動與美國政府的糾纏相繼成為近幾年的焦點,而這阻力,或明或暗地落在了每一家科技公司的頭上。

商湯,這家創立於2014年的新秀,如今已經是全球估值最高的人工智能創業公司。 關於上市的傳聞沒有斷過,卻一再擱置。 外部局勢風起雲湧。 一位熟悉商湯的人說,商湯本打算在8月放出醞釀已久的大動作,又不得不撤回了已經談攏的宣發決定。

風雨滲透到日常的工作中,做方案、做架構不得不把這些不穩定的因素考慮進去。 劉昕帶著十多個人的團隊,感受到了變化和壓力,工作日加班到十點是常事。

但星期五,劉昕總是會準時下班。 晚上八點半,他上了去往火車站的地鐵。 他看著上車下車的每一個人的匆忙,想著自己的家,這時候應該會飄著飯菜的香味。

劉昕32歲,高級算法工程師,在北京700多萬外來常住人口中,他絕對不是收入低的。 但北京沒有接納他。 他沒有北京戶口,沒有北京牌照的車,他的房子、妻子和孩子在100公里外的天津。

六年前,女兒出生,劉昕在成為爸爸的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在天津買房。 “不想在北京租著房攢錢,因為我希望我的孩子的童年是在同一個地方度過的,不要總是在搬家,我希望她長大了對從小生活的地方有懷念和依戀。”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語氣溫柔。 這個一般人不會想到的原因,在他心裡,排在“沒有北京戶口”的前面。

天津的生活節奏比北京慢很多,他成全了孩子穩定安逸的童年,交換的代價是工作日的陪伴,這是他在每一個下班的晚上,回到出租屋,唯一感到有些揪心的事情。 女兒馬上要上小學了,現在每天吵著給他打電話,但他清楚地知道,孩子的心理依賴期,很快就會過去。

劉昕沒什麼抱怨。 他出生於山東的一個農村,男人出去務工,女人和孩子留守,這在他的成長記憶裡再正常不過了。 他這一代,經過了奮鬥,有了不錯的收入,也只是半隻腳逃出了這個圈。

這是他在北京的第十年,疲憊,偶爾失落,常懷感激。 他感恩北京,感恩中關村,他屬於別處,卻在這裡被推著向前。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十年,也推動了這座城市向前。

現在,九點半的高鐵上,他只想著回到家,女兒會撲到他的懷裡,來一個大大的擁抱。

凌晨一點,理想國際大廈一層,蔚來中心的大logo亮著,這裡的燈徹夜不熄。 展廳外面,是蔚來汽車的免費換電站,馬強在這裡值夜班。 一輛車倒車入庫、換電、出庫的過程需要7分鐘,上一個夜班,馬強要為30多輛車換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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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強需要在夜裡保持足夠的清醒。 他迎來一個又一個深夜下班的人,7分鐘之後和他們告別。 快要30歲的馬強,不知道蔚來的理想是什麼,他自己的理想就是在外面闖蕩。 他在老家張家口的縣城裡買了房子,卻並不想回去。

蔚來的確有著自己的理想,它的目標是“中國特斯拉”。 然而,就如微軟一樣,特斯拉進入中國市場時,中國的造車新勢力還是一篇空白。 那時候,沒有蔚來,也沒有小鵬和理想汽車。

蔚來與特斯拉沒有站在同一起跑線。 經歷了連年虧損、月銷只有千台、資金鍊差點斷裂,今年8月,蔚來公佈了2020年Q2財報,毛利率終於轉正,結束了賣一輛虧一輛的漫長歷史。 CEO李斌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我們從重症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

但蔚來與特斯拉的距離,越來越遠。 今年以來,特斯拉的股價漲了近五倍,市值衝破4400億美元。 雖然今年蔚來股價漲幅也超過四倍,而市值也不過漲到了230億美元,僅約為特斯拉的二十分之一。

距離蔚來不到600米的海龍大廈,掛著“地平線”的牌子,這是近年來中國發展勢頭不錯的人工智能芯片公司。 2015年,它在海龍大廈三層有了第一間辦公室。

之前,芯片還沒這麼受關注的時候,地平線的對外介紹是“AI時代的英特爾”——顯得直觀而雄心勃勃。 而後來,英特爾投資了地平線。

“超英趕美”曾經是一個時代的口號,它代表了億萬人熱切的盼望,卻在那個時代更多淪為徒勞的吶喊。 當真正崛起之時,這吶喊聲越來越小了。 如今,地平線對外介紹更多是“中國估值最高的AI芯片公司”。 在2019年2月,地平線官宣了一輪6億美元的新融資,估值超過30億美元。

在地平線之後,曠視、字節的團隊也相繼搬進來,海龍大廈顯得擁擠。 地平線的客戶拜訪,​​有時候就在樓下人聲嘈雜的星巴克里進行。

星巴克的人來來往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老舍說的“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 你會聽到人們談生意合作,目標明確,直入主題;聽到人們傳著互聯網圈子裡捕風捉影的新聞,某家計算機視覺領域的公司要做芯片,某個大公司的高管要離職;聽到沒打定主意的程序員小心翼翼地試探薪資和工作內容,想要跳槽;也會無意間聽到年輕人聊日常的瑣事、聊生活的壓力、聊感情。 聽見客套、吐槽、真實的憂愁和快樂,比沉默的夜鮮活許多。

中關村不再“狂”

在中關村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抗下時代重任的想法,卻不約而同地見證、塑造、改變了一個時代。

張承志在《北方的河》中寫:“我相信,會有一個公正而深刻的認識為我們總結的:那時,我們這一代人獨有的奮鬥、思考、烙印和選擇才會顯露其意義。”

最早推動中國互聯網發展的那代人的奮鬥和思考早已被歌頌過。 正如當年瀛海威在這裡豎起廣告牌“中國距離信息高速公路還有多遠?1500米”,中關村是中國互聯網毋庸置疑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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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它不斷在變,有人說它失落了,消沉了,如泰坦尼克沉沒於歷史的大浪。

中關村位於四環,匯聚了全北京最強的人才力量,坐擁清華、北大、人大等名校,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但已經容不下規模龐大的互聯網巨頭們將這裡作為大本營。

新浪、百度、京東……這些中關村西區崛起的互聯網行業傳奇,在近十年的時間裡,陸續搬到了更遠的地方,建起了自己的大樓。

金筱渝是撤離中關村的大軍的一員。 他2010年進入北京騰訊,在中關村工作。 2019年,騰訊在西北旺後廠村建成的北京總部大樓正式啟用,他離開了中關村。 幾個月後,他離開了騰訊,離開了北京。

他跳槽了——趕在了35歲之前。 35歲這根線,在互聯網行業不算秘密。 “自己心態一直很年輕,35歲焦慮是社會強加給你的。找工作的時候你會發現,35歲就是分水嶺。”猶豫、糾結、思索再三,金筱渝選擇在34歲邁出一步,結束在騰訊的十年。

很多回憶留在了這裡。 “那是騰訊高速發展的十年,也是我最美好的十年。”他說起來剛進騰訊的那幾年,難掩興奮,“每天都是新的。每一個提出來的想法都可能被實現,那種成就感真的很棒。”

做資訊內容運營,上班時間早7晚10,很辛苦。 但他對那段青春的日子的描述,正面得讓人難以置信。 “每天早上醒來,想到要去上班就很開心。”

這開心,像一條拋物線,在2015年左右達到最高點,然後緩緩地落下去,再沒起來。 後來,加班變得難以忍受。 公司體系越來越龐大,工具越來越複雜,金筱渝的成就感越來越低。 工作,最後只剩下難以完成的KPI。

“互聯網增長變慢了,工作再也沒有當初的激情了。”

在騰訊的十年,金筱渝的薪資漲了七倍。 他早早在二線城市買好了房,他沒想過在北京定居,而是把錢拿出來去外面的世界旅行。 他崇尚單身,換個城市工作,無非就是多搬一趟家,沒有什麼大不了。 他沒什麼壓力,但他說,沒有安全感。

安全感,這是他提起35歲焦慮時常常提到的詞。 這安全感,騰訊沒有給他,北京沒有給他。 現在,他在南京,那裡的一家公司給他開出了更好的待遇。 他說,現在的工作還是沒有給他安全感。

當被問到什麼能給他安全感,他思索了一會兒,說:“是意義吧。”

十年恍然而過,“意義”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飄渺的詞。

金筱渝看到了騰訊微博9月28日將關停的通知,有點意外,他想起來自己家裡有一件騰訊微博的文化衫,那是騰訊微博的起點,也是他在騰訊十年的起點。 騰訊微博黯然退場,當年公司內部的活躍和希望已經很遙遠,他懷念,然後感慨,“人到最後,能剩下什麼呢?”

徐雨薇還留在中關村。 她曾在2016-2017年參與了ofo閃閃發光的日子。 那時,ofo的logo也高高懸掛在理想國際大廈的樓頂。 現在,還是會有人帶著獵奇問起這家曇花一現的互聯網新星,她不願多提起那段日子,她曾把夢想留在那裡。

如今她在中國互聯網勢頭最猛的字節跳動工作,與原來ofo的辦公地相隔不過幾百米。 但中關村的夢想似乎已與她無關。 “現在我覺得,控制好自己的體重,也能帶來成就感。”

在中關村,個體的無力隨處可見,如徐雨薇,如今已不再想著改變什麼。 加班的人常常想到掙脫與逃離,卻在一夜一夜的工作中,匯成行業發展的推動力。

中關村西區有57座樓宇,10萬餘名員工,下班時,洶湧的人群從耀眼的日光燈中走向黑夜,鑽進汽車,他們大多沉默著不說話,隨後被淹沒在城市或郊區每一處的夜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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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過諸多造富故事和英雄夢想,也有過諸多覺得被歷史選中的狂人。

但現在,深夜的晚高峰、週末的電腦風扇轟鳴,業績數字仍然在漲,卻不再有青春荷爾蒙的氣息。 曾在新浪做編輯的李根還記得當年夕陽下,每天都有創業者與“中關村”的牌子合影。 狂熱的創業者有時會跑到新浪,天花亂墜地講起自己的idea,求媒體報導。 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

如今,跟中國互聯網格局日漸明顯的沉穩固化一樣,中關村也在告別草莽和野蠻生長,像金筱渝當年一樣“想到上班就開心”的人,很難找到了。

中關村不再“狂”,它沉默地記錄下中國互聯網今天遭遇的抵抗。 黑夜裡還是有自命不凡的人,帶著改變一個時代的使命,低調,小心翼翼;而對更多的人來說,外面的風雲,只是場躲不過的煩人的雨,在深夜回家時被淋濕,甚至被濺一身泥。

深夜,從live house回到中關村的盧宇霄,路過愛奇藝大廈,路邊立著《樂隊的夏天》的廣告牌,這一季有一支樂隊是他的朋友們的樂隊,他沒想過會在節目上看到他們。

此時,他躺在床上,live house的搖滾樂帶來的澎湃已經過去。 明天,他又會回到格子間,忘記自己曾經是大學樂隊裡的吉他手。

同事張文哲在辦公室,拿出一張紙,一瓶膠水,一把剪刀,折疊,翻轉,想不通空間的扭曲和變換。 辦公室的人都下班了,他做著數學家的夢。

楊東和女友打著視頻電話,談著自己對未來的規劃。 他給她看了自己的“955名單”。 楊東說,以後我們結婚了,就離開中關村。

  (應受訪者要求,部分人物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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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新浪網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