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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百度有關的日子:二十歲,曲未終,人不散


與百度有關的日子:二十歲,曲未終,人不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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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百度有關的日子

  文/史中 來源:淺黑科技

  我將你的背影留給我自己,

  卻將自己,給了你。

  (零)

我他媽的不做了,大家也都別做了,把百度關閉了拉倒!

  李彥宏最後一次由著性子說出這種話,恐怕已經是十九年前。

  2001年夏天,李彥宏著了魔一樣,想放棄為新浪和搜狐們“代工”搜索引擎,自己開一個搜索網站並實行競價排名。這意思大概就像全聚德的烤鴨師傅突然要挑樑單幹開一家自己的烤鴨店,風險可想而知。股東們覺得不靠譜。

  分佈在新加坡、香港的投資人在電話裡苦口婆心:“我們當初投你,不是為了讓你這樣搞。”李彥宏說出開頭那句話,摔了電話。後來投資人拗不過,只好對他說:“是你的態度而不是你的論據打動了我們。”

  這才有了百度。

百度最早的一批員工在最初的辦公場地“北大資源賓館”前合影。 (左四為李彥宏)百度最早的一批員工在最初的辦公場地“北大資源賓館”前合影。 (左四為李彥宏)

  我大概算了一下,在 BAT 三家的創始人裡,李彥宏應該是跳槽最多的那個,夢想爆棚的矽谷和金錢鋪就的華爾街都沒能留住他。在接受媒體採訪之時,李彥宏曾經乾脆地回答:“我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我從來都這樣覺得!”

  新世紀曙光像嬰兒的臉,“互聯網烏托邦”曾經那麼渴望一位信使——不是八百里加急的官家飛遞,而是照耀眾生的烽火狼煙。

  很多人不知道,在百度的一級域名里,有一個非常特殊的頁面:Shawn.baid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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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頁,留給一個名為王湛生的人。

  2005年,他排掉艱難險阻,以“二號人物”兼 CFO 的身份把百度推上納斯達克。在上市慶功宴上,王湛生上台演講:我要感謝過去總是在我這聽到批評,很想得到我表揚的人。這些人請站起來吧。

  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是李彥宏。

“比李彥宏還大一歲的王湛生像個大男孩,張開雙臂描繪未來:早晚有一天,所有觸網的人,都可以平等地查看到互聯網上的每一個字符;早晚有一天,百度將會成為中國當代歷史上最光芒萬丈的公司。”

  那些畫面,老同事們現在還能記得。

  王湛生沒能幫百度迎來這一天,更沒能預料百度未來的艱難。 2008年春天,在三亞休假時,他因為溺水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伯牙子期可以摔琴絕弦,李彥宏沒有這個選項。

  (一)

  “是的我看見到處是陽光。”

  2002年,19歲的李碩踏入山大的校園,耳機裡某個不知名的歌手如此唱道。

  李碩的叔叔是聯想最早一批代理商,他是提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進宿舍的,同學們驚為天人。

李碩當時還不清楚,就在那一年,遠在北京的李彥宏帶著百度同事們實施了“閃電計劃”,中文搜索頁面數量超越對手谷歌,成為美國、俄羅斯和韓國之外,全球僅有的4個擁有搜索引擎核心技術的國家之一。

  有同學喜歡站在後面看李碩用電腦,一看就是半小時,哪怕他只是看看網頁,下載幾首 MP3。他登錄百度查資料,還有其他系的同學湊過來問:“百度是不是雇了很多編輯,整理好資料,然後放出來讓大家搜索?”

李碩張大了眼睛:“怎麼可能?搜索靠的是技術!”那一刻,23歲的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真相:世界的琴弦在躁動,而並非人人都有機會聽懂它的振聾發聵。

  2006年3月,李碩拿到了北大計算機系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他需要找一份實習來填補開學前的時光。像他這樣履歷的人,去悠閒又優雅的外企實習是不成文的規矩。不過他無意中看到了一張招聘海報:

  你是要做一條懶惰的蟲,還是要做一條驕傲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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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早年加入百度的人,幾乎都記得這張海報。它的設計者叫做梁冬,時任百度公關副總裁。如今人們遇到問題,都會隨口說“你百度一下”。把百度從名詞變成動詞,正是梁冬大力推廣的結果。

  在百度,李碩也遇到了被人們稱為 Shawn 的王湛生。

“我坐在台下,看著王湛生描述那個人人平等的未來互聯網世界,內心突然像受洗一般安寧。”十幾年後李碩坐在我對面再回憶這一幕,他突然看著遠處,瞳仁像一顆在海水中矗立的礁石。

2005年,百度上市2005年,百度上市

  2005年秋天,有個叫吳甜的浙大女生,同樣被那張李小龍的海報感動,放棄了外企的 Offer,加入百度知道團隊。

  吳甜最愛的雜誌是《科幻世界》。其中有一篇小說寫道:有位科學家造出了一個機器嬰兒,這個嬰兒和人類的孩子一樣在歲月中長大,智商超群,情感卻停滯,縱然能聽會說,卻無法學會愛與被愛。

  吳甜不想讓機器人成為這個世界的棄兒,於是她的研究生方向選擇了人工智能。

吳甜吳甜

  百度知道的問題推薦系統 1.0 版本是吳甜寫的。這個產品本來很簡單——有人提問題,有人答問題。但滿腔技術夢想無從釋放的吳甜給百度知道加了“私貨”:根據一個用戶的行為表現,用人工智能算法給Ta 的興趣和能力打標籤,然後把A提出的問題,自動送到有可能知道答案的B眼前。

  提問者很快拿到滿意答案,回答者成就感爆棚,多巴胺告訴他們——“百度知道”很靠譜。

我打開後台,突然發現日誌記錄就像今天的彈幕那樣刷屏。那代表著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使用我的“機器人”,那種開心久久不散,我第一次體驗到技術改變世界的美好。

  她回憶。

2005年,百度知道發布。他們說:總有一個人知道你問題的答案。2005年,百度知道發布。他們說:總有一個人知道你問題的答案。

  吳甜為百度知道寫的問題推薦系統,就是百度最早的人工智能實踐之一。草灰蛇線,伏脈千里,很多技術人在漫長的日子裡搭建的人工智能基座,拼成了十年後百度艱難轉型的那張底牌。

  Google 是百度的老對手,更是“互聯網烏托邦”裡冰冷的刻度盤。

李開復在谷歌李開復在谷歌

  2006年,Google 進軍中國,服務器架在日本。

  2006年,百度進軍日本,服務器架在中國。

  李碩的工作內容是搭建搜索技術的核心引擎——網頁爬蟲。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率領“爬蟲大軍”,把全日本的網頁都抓回來。

百度進軍日本。百度進軍日本。

  公司用來爬取中國網頁的服務器只有32台。而當時日本網頁總數大概是中國的四倍。李碩跟領導說,我想要128台機器。領導說買不起,只給你32台。

在一堆北大人面前,不能丟母校山東大學的臉,李碩只得使出“畢生絕學”,編了一整套代碼,動態分配端口和資源,愣是在一台服務器上跑起了四個爬蟲進程。這大概相當於把一個十平米的小屋隔成了三室一廳。

後來我才知道,2006年谷歌提出了雲計算這個概念。我一看,當年我們用到的技術其實也是雲計算,為什麼我們這些土鱉沒想到這麼好的名字。 。 。

  他笑。

  北京的互聯網老炮兒一定記得一個地名:西單北京電報大樓。這麼一個繁華所在,居然隱匿著北京聯通的機房,當年百度以及一票互聯網公司的服務器都託管在這裡,頗為科幻。

北京電報大樓北京電報大樓

  2006年底,百度中文網頁的索引量是8億。有一天,他們突然監測到 Google 的中文索引量暴漲到了12億。時任百度大搜負責人崔珊珊召集大家緊急開會——24小時之內,要把索引量增加到15億。

那時百度系統部只有20人,負責人張磊二話不說,帶著兄弟們跑去西單電報大樓機房通宵手提肩扛上線了幾十台服務器,第二天早晨八點,他們眼帶血絲回到盈科大廈,一整層的百度技術同事都站起來為他們鼓掌。

  機器就位,搜索團隊趕快把爬蟲灌裝進服務器,當天索引量就超過了 Google。對方也不服輸,後來幾度反超百度。

  這場軍備競賽最終勝負分明:兩年內,百度的中文索引量就達到了200億的規模。那時由於吳甜所在的創新事業部已經開發了百度知道、百度貼吧、百度百科、Mp3 下載等一系列符合中國特色的內容護城河,最終連Google 搜索出來的結果都滿是百度知道和貼吧的內容。 。 。

  Google 因故退出中國時,市場份額只剩下不到 20%。時任谷歌大中華區總裁李開復,多年後回憶那場敗局,用了兩句話:“總部輕視中國市場,本土化滯後”。

  那是屬於百度的騎士時代。

2007年,百度大廈奠基。2007年,百度大廈奠基。

  就像美國建築工程師會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橋樑和高樓上,至今百度工程師也會把自己的名字或郵箱留在代碼裡。

  李碩的領導王夢秋力荐每個程序員讀一本名叫《Code Complete》(代碼大全)的書,裡面都是經典代碼的寫作範式。她對同事們說:“你要知道,有一天哪怕你死了,你的代碼仍然會被後世萬代讀到。”

  現在回望,百度經歷最初的一次技術冒險,大概在和 Google 纏鬥的2008年。

  當時百度的服務器集群規模已經到了極限,如果再簡單疊加服務器上去,系統就無法保證效能。一個分佈式文件系統迫在眉睫。

  分佈式文件系統就像一個機器人:內部幾千幾萬台服務器在底層自動調度,從表面看來卻像一台服務器那麼簡潔。理論大家都理解,只是這東西整個中國都沒人做出來過。

  百度內部成立了兩大“實驗組”,一組在搜索運維團隊歸李碩負責,一組在鳳巢廣告系統歸陽振坤負責。

  在李彥宏三天兩頭的關(cui)懷(cu)下,搜索運維團隊的分佈式系統最先研發成功,這套通用系統很快武裝到百度的所有底層模塊。更具精專夢想的陽振坤後來離開鳳巢加盟了阿里巴巴,用十年時間建立了螞蟻金服的底層分佈式數據庫 OceanBase。

  在統一技術框架下,百度研發了分佈式文件系統、分佈式計算系統、分佈式數據庫系統、分佈式流量系統,這些系統組合,後來有了一個簡單的名字:百度雲。

  “你知道那些百度老炮兒值錢在什麼地方嗎?他們的腦子裡,裝著從“一台單機”向“分佈式系統”進化過程裡的每一個坑,每一個。”

  李碩頗為驕傲。

李碩李碩

  (二)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1986年的北京工體,崔健爆紅。在人們的記憶裡,他用一己之力開創了“中國搖滾”的精神家園。回想起那一天,他卻說:我覺得有些壓抑,像是被時代賄賂了。

  百度也被時代賄賂了。

2008年,馬雲宣布淘寶正式屏蔽百度搜索;2010年,Google 退出中國;2013年,4G商用,移動互聯網創業熱鬧非凡,曾經統一的互聯網社群開始退據在一個個圓角矩形中,賣著新世界的萌。

  人們把鬱金香從花園挪開,人們把百合從花園移去,人們把草蟲秋蟬從花園捉走,雪崩時當然沒有一片雪花有罪。

  那個可以通過搜索關鍵詞自由觸達任何信息的“互聯網烏托邦”正緩緩死去。這場死亡是個慢動作,慢到人們不知道應該在哪個時點為它舉行葬禮。

  可那些都是後話。

  谷歌退出後,意氣風發的百度,憑藉著搜索業務和競價排名帶來的強大現金流,同時開闢了兩個戰場。

  東線戰場移動互聯網

  2013年,百度從360嘴裡搶來91無線;2013年百度戰略投資糯米;2014年,百度投資 Uber;2014年,百度外賣上線,準備在移動互聯網和 O2O 上和老伙計們拼個你死我活。

  西線戰場人工智能

2010年,人工智能大牛王海峰加盟百度,開始整合百度內部散落在各個團隊的人工智能“萌芽小組”,把自然語言處理、語音能力、圖像識別能力鑄成金色磚塊,等待日後堆出一個金字塔——“百度大腦”。

王海峰王海峰

  這兩個戰場,一個是被動殺入,一個是主動創立;一個是砸錢,一個是賭命。這都是後來故事的伏筆。

  這裡,需要多說一句王海峰。

  如果在百度內部做一個“人工智能信仰指數”排名,百度 CTO 兼“AI 大掌櫃”王海峰至少是第二名。 (李彥宏估計是第一)

  王海峰畢業於中國人工智能的“黃埔軍校”——哈工大。早在1959年,哈工大就研究出了中俄互譯的“MT 系統”,用來幫助蘇聯專家和中國工程師溝通,製造出兩彈一星。中國人工智能學界前輩李仲榮、李生、高文,當然還有他們的學生王海峰都有一顆技術報國的心。

  2009年,李彥宏在百度世界大會上提出一個大膽的技術方向:在百度搜索框裡不輸入關鍵詞,而是直接輸入問題,搜索結果就變成針對這個問題的智能答案。

  這就是框計算。

《通信世界》2009年 第32期對“2009 百度技術創新大會”進行了報導《通信世界》2009年 第32期對“2009 百度技術創新大會”進行了報導

  王海峰被李彥宏感染。在他的心裡,“自然語言處理”、“語音識別”、“知識圖譜”,這些概念雖然聽上去高大上,但人工智能最炙熱的部分恰恰是要“經世致用”,是讓十幾億人像沐浴陽光那樣感受到人工智能。

  王海峰如同菩提樹下頓悟的祖師,為日後的百度帶來了源源不斷的人工智能人才。

  我們把目光拉回兩大戰場。

  結論之一是:百度在移動互聯網的戰場上迎來了衝高,然後回落。

  2015年,中關村掃碼一條街比菜市場更熱鬧。

  巨頭們爭奪用戶手機入口的戰爭也進入高潮。最初起跑時微弱的優劣勢,此時已經被時間的力量發酵成為巨大的疆土差異。

這一役的結局是,騰訊奠定了移動互聯網王者地位:手機管家開始全面遏制360手機衛士,應用寶奪下應用分發半壁江山,微信和QQ形成寬似大海的社交護城河,王者榮耀橫掃遊戲版圖,知乎、京東、拼多多、搜狗納入麾下。企鵝帝國鼎盛,只給對手留下“手機淘寶”和“手機百度”等等幾片孤島。

  失勢者掙扎反擊,難免動作變形。

曾經的百度 App 矩陣曾經的百度 App 矩陣

360 造手機、玩直播、搞出一堆智能硬件,卻總是顯得慢半拍。

“來往”夢碎,支付寶死磕社交劍走偏鋒,“圈子”爆出涉黃,阿里“女王”彭蕾退隱蟄伏。

百度殊死一搏,卻因為“全家桶”用力過猛觸動了公眾的神經。

痛定思痛,商人馬雲雪藏佈道師王堅,調來悍將胡曉明開始大力發展雲計算,第二春來得猝不及防;而學霸李彥宏則別無選擇地選擇了那條更為漫長,甚至裹挾著理想主義的賽道——人工智能。

  (三)

早在2013年,李彥宏就祭出大旗,在王海峰的協助下建立了在歷史地位上試圖對標貝爾實驗室的IDL(深度學習研究院),把“人工智能”這四個字作為百度面對未來十年甚至更久遠詰問的標準答案。舞台聳立,追光如炬,矽谷華人大牛雲集響應,準備幫這個古老而倔強的民族殺出個未來。

  IDL 充滿了矽谷的未來風,在成立之初,便帶著百度的一小片靈魂搖搖晃晃走向那個有點未知又有點性感的賽道——自動駕駛。

  但自動駕駛就像一片深井油田,給生長於其上的人帶來血脈僨張的希望,也帶來了衝突和戰爭的詛咒。

  2015年,Google 自動駕駛汽車開始開放道路測試,前景逐漸明了,做足了技術儲備的百度也準備大舉投入。沒人料到,一場“地震”等在前方——諸多大牛先後辭職創業,並且帶走了很多技術骨幹。

  突然失速的百度自動駕駛團隊就像一把下落的飛刀,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敢用血肉雙手接住它的,恰好又是一個老百度人。

李震宇李震宇

  此人名叫李震宇,2007年加入百度,他不允許百​​度在自己手裡下落。

  時不我待,李震宇組成救火聯隊,馬不停蹄地把團隊從16人重新擴展到100人,仗著自己的資歷各種刷臉挖人。

  2015年12月,百度自動駕駛事業部成立。

  事業部成立典禮上,一台加裝了百度自動駕駛套件的汽車在廣場上緩緩啟動,方向盤嫻熟地跳動,繞場一周接受者眾人的目光。李震宇清楚地記得,當時很多年輕的百度同學都不由自主地擦淚水,一位剛剛加入百度的童鞋高聲喊著:“這是我工作以來最自豪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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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統的車是機械控制的,而自動駕駛研究用車,是需要批量改裝成線路控制的。這種改裝代價高昂,到底有沒有車廠願意陪百度玩兒,李震宇心裡沒底。

  沒想到,在李震宇撥通國產汽車廠商奇瑞董事長尹同躍的電話後,他二話沒說,就答應幫百度改了20輛線控汽車。在李振宇看來,尹同躍彷彿是時間派來的貴人,給了自己很大的信心。

  北京京承高速下面一個出租車公司停車場,成為了百度無人駕駛汽車最早的試驗場。剛開始實驗的時候,系統不穩定,偶爾出現剎車失靈,或者四十多碼的車突然轉向的情況。駕駛位上有一位安全員,負責在這樣的緊急時刻接管汽車。他每時每刻保持高度警惕,慢零點一秒就可能釀成事故。

  每當無人車差點撞到旁邊停著的出租車時,技術童鞋都嚇得滿身汗。不是因為撞了賠不起人家十萬塊的出租車,而是賠不起自家兩百多萬的無人車。

  有一天突然下暴雨,外面的積水冷不丁朝車庫裡兇猛地灌進來,無人駕駛團隊們下意識地先把地面上離自己最近的儀器抬離地面,然後再去洪水里撈自己的書包。

  馬上汽車就要進入真實道路測試了,李震宇找到了一位汽車行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取經。

  “您覺得我們應該現在高速路上測試,還是先在城市道路測試?”他問。

  “你覺得呢?”老先生反問。

  “先上高速,高速路況更簡單,沒有紅綠燈。”

“我不這麼認為。汽車只要相對速度超過55公里,一旦發生事故,就有可能造成人的死亡。你要知道,現在你們已經進入了汽車工業,汽車工業第一條講的就是安全。沒有安全,其他什麼都沒了。”老先生嚴肅地說。

  用互聯網思維思考了十幾年的李震宇意識到,百度所面臨的世界,已經不再是那個虛擬空間,而是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和每個活生生的人。

  一天下午,同事給他發來一張照片:“咱們的車被撞了!”李震宇打開照片,腦袋嗡一聲。圖片裡那輛車已經面目全非了。 “人怎麼樣?”他趕緊問。

  “是拉咱們無人車的卡車跟人家撞了,無人車是摔壞的。”同學趕緊解釋。

  李震宇長舒一口氣。 。 。 。

2018年3月,美國出現了無人車撞人致死的事件,李震宇好幾天沒有睡著覺,帶著團隊复盤了好幾次,甚至拿同樣的假人和自行車以同樣的距離擺在百度的無人車前面做實驗,親眼看到自家無人車能及時剎車,才作罷。

  你可能想不到,在這麼一個挑戰人類極限的技術領域,最讓李震宇耗費心力的,卻是技術以外的東西。

  2016年,就在李震宇接手無人駕駛團隊一年的時候,他被捲入內部紛爭,無法調動資源。本來前途大好的百度無人駕駛項目突然陷入停滯。這個不會玩政治的老百度想盡了一切辦法“奪權”,終究無效。

  李震宇真的灰心了,他萌生了退意。

  當時李彥宏剛從貝爺的荒野求生節目回來,第一時間就找李震宇面談。李彥宏並不善於表達,但事情都在他心裡。那次面談,他只是對李震宇說:“你能不能不走?”

  李震宇點點頭,沒再多說。

  那之後,百度自動駕駛事業部經歷了雪崩,有七支團隊先後出走創業。剩下的人留在原地,艱難地等著黎明。

  2016年烏鎮世界互聯網大會,百度和奇瑞首次合作的無人駕駛汽車編隊亮相。那天,團隊裡五六撥人給李震宇打電話發微信彈視頻,他們說:“我們在見證百度無人車的偉大時刻,震宇你能不能過來和我們一起。。。”

  有人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

  “我離得那麼遠,怎麼過得去。”李震宇苦笑。

  其實那天李震宇人在上海,離烏鎮只有一百多公里。

  2017年初,圈內傳言,百度自動駕駛事業部有一個“精銳名單”,被外部狠挖。也陸續有些骨幹出走創業。李彥宏找到李震宇,問他能不能回來穩住局面。李震宇只說了三個字:“我願意。”

  “那時我告訴自己,我要盡全力。不成功,便成仁。”李震宇說。

這位老百度,在官宣履職之前,就跑去和“名單”裡的工程師一個人一個人地談心,在百度的低潮,把絕大多數有生力量都留了下來,到現在他們大都能獨擋一面了。

百度無人車在烏鎮百度無人車在烏鎮

  (四)

  搜索引擎是互聯網的鏡子。

  Google 是面鏡子,百度也是面鏡子。

  很不幸,我們國度這面鏡子裡的世界,從來都是“Hard 模式”。 2016年,血友病吧和魏則西事件接連發生。遑論技術是否有罪,也遑論此事有多難,結局只有一個:百度沒能把舵掌好。

  李彥宏在內部信裡自責:

我們與用戶漸行漸遠,我們與創業初期堅守的使命和價值觀漸行漸遠。如果失去了用戶的支持,失去了對價值觀的堅守,百度離破產就真的只有30天!

  這件事所引發的公眾懷疑,對百度造成的品牌傷害直至今天也並未消弭,甚至可以說仍在發酵。但殘酷的是,故事裡的人必須繼續生活。

  最艱難的那段日子,有人又把當年那幾張招聘的海報貼了出來。這些老百度的兄弟姐妹們回望,自己曾經懷著激蕩的理想,把青春肝腦塗般鋪在了百度。

  他們得為自己的夢想找回證據。

截圖來自百度同事建立的論壇。截圖來自百度同事建立的論壇。

現在回望,在百度最低谷的2016年,其實已經湊齊了今天的四條“故事線”:大兒子——搜索、二兒子——移動互聯網、三兒子——人工智能、四兒子——雲計算。 (其中,搜索和移動互聯網偏C端,人工智能和雲計算偏B端。)

  只不過當時的局面讓人捏一把汗:老大搜索正在經歷劫波,老二移動互聯網全面潰敗,老三人工智能道阻且長,老么雲計算剛剛起步。

  作為唯一成熟的現金業務,搜索要養一大家子。彼時,競價排名邊界的取捨,成為了一個非常難的事情。雖然知道出街就可能背負罵名,但它又必須把錢拿回來。百度的“保險繩”已經繃得很緊。

  老大有難,老二義不容辭。

  2016年底,人們開始在百度App裡刷到新聞。這背後,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邏輯:以前搜索引擎是“幫用戶找信息”,現在需要有個產品“幫信息找到用戶”——這就是“信息流”產品。

  如果百度的移動互聯網的夢想是一幢別墅,那麼信息流住的這個房間,就是O2O騰出來的。

  這個艱難的決定,背後還有一個重要的人,李彥宏的妻子馬東敏。放棄O2O 後,信息流業務成為了百度現金流主攻方向。彼時雖然頭條已經崛起,但在百度家族的“大哥”——搜索——的絕對優勢庇佑下,局面仍然可控。

  信息流業務的最高負責人,正是李彥宏自己。

  李彥宏掛帥強攻半年,信息流業務逐漸打開局面。 2017年,他把百度App體系全面交給一個叫做沈抖的70後。

  吃瓜群眾或許很難體會沈抖和他前輩巨大的不同。沈抖的野心絕不只是創造一個屬於百度的爆款App,他的野心是在移動互聯網的體系內,(某種程度上)重建百度心中那個光芒萬丈的原點——“信息自由流動的烏托邦” 。

  從這個角度來講,2012年才加入百度的沈抖,和那些“老百度”們心中最柔軟的夢想心意相通。

沈抖沈抖

  沈抖的“狂妄”並非毫無來由。

  人們在互聯網上划水的姿勢雖然千姿百態,但從本質上說無外乎兩種事:看內容、找服務。於是,除搜索本身以外,“百家號”和“小程序”,成為了他手中兩個最趁手的武器。

  百家號用來給內容生產者建立一片花園。

  十年前在知道、貼吧水貼的老濕傅,和如今自媒體作者高度重合。如今雖然貼吧和知道的活躍度在下降,但百家號在最後時機把這些人留在了他們的精神家園。

2019年,有一篇文章《百度搜索引擎已死》,就是在詬病百度搜索的內容很多來自百家號,這表面是一篇挑戰百度的檄文,其實每一個字裡都藏著對那個開放互聯網的輓歌。

  翻開歷史,內容資源匱乏這樣的局面,在互聯網的早期就是困擾百度的最大問題。而正如前面所說,上一波正是百度知道、百度貼吧、百度音樂等等子品牌的護航,才讓百度搜索引擎死裡逃生,打贏了 Google 狙擊戰。這一次,責任落到了百家號身上。

  沈抖在回應這篇文章時說:“我問心無愧。”

  小程序用來給服務提供者建立一片花園。

  沈抖不僅引導之前百度的廣告主向小程序生態走,還做了一件讓人吃驚的事,直接把小程序框架開源,期待更多 App 能使用百度發起的小程序框架範式。

  百度的設想是,每個小程序都像一張牌,被收錄在百度可以觸達的範圍內。由此,百度就可以在自己的體系內祭出一副完整觸達世界的撲克牌,讓人們自由檢索查閱。

  提到小程序,人們自然會和微信小程序作對比,記者的提問裡甚至帶著挑釁和刺痛。

  “如果微信小程序願意開源,我們就不做了。”2018年的百度開發者大會上,沈抖這句話讓一半人參悟不透,卻讓另一半人黯然神傷。

百度App百度App

  2018年,百度App的日活達到了1.61億,百家號創作者增加到了190萬人,小程序月活達到1.47億。

  荒蕪的花園重新有花朵盛開,多年未見的向上勢頭亟需鞏固。

  2018年底,以往和央視關係一直不冷不熱的百度突然​​重金拿下春晚紅包合作項目。吃瓜群眾對此無感。 “不就是發紅包嗎?百度給我發和騰訊給我發沒什麼區別。”殊不知,在春晚的幕後卻是另一番拼死爭奪。

  那場競標卻有如彗星衝撞:百度的對手,不是AT,恰是字節跳動。

  老百度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百度為抓住第二條現金流做出的殊死努力。當年大戰Google 時的另一位技術英雄侯震宇,如今已經成為了麾下千人的百度基礎技術體系負責人,當年李碩親手招進來的技術領袖賀鋒、陳曦洋,在這一刻也都靈魂附體。他們各自帶著兄弟,拼了命讓百度紅包春晚當天實現了零卡頓。

  這是個動人的故事,你可以復習淺黑科技之前的文章《百度的春晚戰事》。

現場電梯故障,為了保障春晚紅包,百度同學手扛了一夜服務器。現場電梯故障,為了保障春晚紅包,百度同學手扛了一夜服務器。

  春晚紅包保障總計劃制定人賀鋒曾私下對我說:商業上的事情不歸我負責。我就是想證明,百度技術人和別人不一樣,“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紅包一役對百度的未來有多重要,就要看為此百度可以容忍相當大的代價——由於大量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現金派發,2019年Q1百度直接錄得上市十四年來首季虧損。

  等了太久,信息流是百度“上半場”遲來的結局。

  至此,請原諒我用了一萬字的鋪墊,只為讓你體會接下來“下半場”的波瀾壯闊。

  (五)

  百度信息流的成功,沈抖功不可沒,背後的技術引擎“百度大腦”也功不可沒。

  這麼多年,默默守望“百度大腦”的人,正是如今百度的 CTO 王海峰。他像時間長河裡執拗的礁石,慢慢搭好了“百度大腦”這個腳手架,只待高樓平地起。

  多說一句,王海峰2010年剛加入百度時,那位當年給百度知道“私自”加入人工智能模塊的姑娘吳甜就歸入他麾下。

  吳甜從百度的春天走到冬天,但她從未想過給逝去的時光獻上輓歌。甚至她覺得,屬於自己的時代還未真正到來。

在王海峰和吳甜們的努力下,“百度大腦”成為了百度人工智能的“工程彈藥庫”,幾乎無論什麼技術,只要某個產品說用得到,他們就像哆啦A夢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來給你。

  例如,信息流業務所需要的“內容理解”和“用戶理解”兩大能力,在之前就已完備。所以百度信息流產品從零開始到推出只用了25天。

  除了信息流,百度大腦支持的另一個巨大的想像,就是過去的度秘,如今的小度助手(DuerOS)和小度音箱。這些產品的負責人是景鯤,他也曾是為人熟知的微軟對話機器人小冰的創建者。

  景鯤是個科幻迷,這些年他親眼目睹了《星際迷航》裡的90%的想像成為了身邊的現實。他最愛的電影是《終結者》,從小就有一種把終結者裡那個“T-800”變成現實的衝動。

T-800T-800

  人工智能操作系統小度助手就是景鯤做出的 T-800 雛形。景鯤稱它為“AI 時代的操作系統”。他毫不吝惜地誇獎自己的作品,“這是我的夢。”他說。

  在他手中,小度助手完成了一場不斷進入每個人生活的“愛戀之路”。

2015,小度助手的前身度秘是棲息於百度 App 裡的一個語音對話功能。

2016,度秘被集成在瀏覽器和百度地圖裡,人們開始慢慢知道如何使用度秘。

2017,度秘升級為小度助手,它終於掙脫了手機的牢籠,走進了智能硬件。

  小度助手的一個早期客戶是創維電視。

  創維電視的 CEO 王志國,是業內公認很有性格的人。景鯤和他聊之前還有點小忐忑。沒想到兩個人一拍即合,他們達成的共識就是一句話:“一台好的電視機,應該扔掉遙控器。”

  2017年8月,第一批搭載小度助手的創維π盒出廠。景鯤試用之後覺得一切都對了,“扔掉遙控器之前,電視只能看電視,扔掉遙控器之後,電視成了帶有屏幕的變形金剛,讓他幹什麼都可以。”

  一年時間,小度助手被無數電視廠商選用,也進入了上百個智能音箱品牌。然而,景鯤在和智能硬件廠商合作的時候卻留了個心眼兒,他會好奇地詢問對方在做硬件的時候都會遇到哪些坑,然後默默記在“小本子”上。

  一年之後,阿里推出天貓精靈,用低價傾銷策略橫掃市場,使用小度助手的智能音箱創業公司哀鴻遍野。這時,景鯤拿出了那個記滿了“坑”的小本子,對大家說:“來,我們自己造音箱。”

  這就是小度音箱的誕生。

景鯤景鯤

  小度音箱幾乎寄託了景鯤對未來的所有想像,百度大腦最新的成果都會用在其上。 2019年百度開發者大會上,李彥宏展示了小度音箱最新的“全雙工技術”——小度音箱端坐客廳,只說一次“喚醒詞”,之後它就可以自動多次對答,而且當你和別人聊天的時候它絕不打岔。

  我在台下,聽到這波操作迎來瞭如潮掌聲。

景鯤記得,自己當年學電腦,為了搞清五筆輸入法幾乎傾注了自己所有的腦細胞;他也記得,自己的父母面對電視遙控器上幾十個按鈕,不知所措看著他的眼神。

  讓人和機器平等自然地溝通,這條路艱險,也正因此而意義非凡。

  2019年,搭載小度助手的設備超過4億台,而與此同時,小度音箱在中國的出貨量超過天貓精靈和小愛同學,成為第一。

  景鯤站在百度開發者大會的舞台上,背後是所有小度音箱的全家福,他攤開雙手,像是給這個世界一場交代。

  一番混戰之後,在“百度大腦”的技術基座之上,百度艱難地鎮守了普通人進入AI世界的幾扇“產品大門”:

信息流產品——百度 App

智能生活——小度助手

自動駕駛——百度無人車

  那個從2010年就開始被百度寄予厚望的孩子——“三兒子”人工智能——此刻終於完成了成人禮。

  王海峰坐鎮軍帳,一邊是九年時間累積起來的“百度大腦”,一邊是六年時間從 IDL 一步步發展而來的“百度研究院”。人工智能這個任性的孩子,終於肯把嘴裡含著的“金鑰匙”回饋給百度。百度用這把鑰匙打開黑暗牢籠的一角,光線噴湧進來。

  這一角,就是人工智能向產業輸出的路徑,史稱:“產業智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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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ai.baidu.com,是一個神奇的網站。

  這個域名是王海峰團隊一個叫喻友平的人在百度內部拼死“搶”過來的。喻友平也是個07年的老百度,但他是幾萬個技術宅百度工程師裡,為數不多有“產品經理夢”的人。

  2016年,百度大腦羽翼初豐,喻友平身上產品經理的嗅覺開始躁動。

這些能力一定能對外輸出,而且對外輸出方式絕不可能是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做,而是要造一個大平台,統一對外賦能。

  喻友平斬釘截鐵。

  2016年9月,百度宣布自己的 AI 能力將全部對外開放,並且提前公佈了“ai.baidu.com”這個網址。

  牛已經吹出去了,喻友平帶著十幾個人的團隊沒日沒夜地干,拼死在2017年1月首次上線了20個 AI 能力。

  當時百度剛剛參與了江蘇衛視的《最強大腦》節目,大火。大批慕名而來的AI開發者湧入。

《最強大腦》《最強大腦》

  開發者們對於人工智能能力的飢渴,超越了喻友平的想像。他快馬加鞭,把開放的能力從20個增加到60個、110個,到如今的200多個。

  喻友平知道,“ai.baidu.com”這幾個字母,對於這個國家的 AI 進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把團隊成員按在屏幕前,對後台反饋的用戶需求一條一條看,哪條不明白就給用戶打電話,弄明白為止。

  努力終有收穫,百度AI開放平台,在2018年迎來了爆發。有一百多萬開發者聚集在這個平台之上,為自己所在的行業開發人工智能解決方案。

  有些應用案例,連喻友平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例如,長江水利委員會的服務商,借助百度AI開放平台做出了一套系統。把一台攝像機架在江邊,一旦有非法挖沙的船隻進入鏡頭,人工智能就能立刻識別出挖沙船,進而一秒報警,執法船瞬間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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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如,南方電網的一個下屬供電局的普通職工開發了一套系統。在關鍵的地方安裝攝像頭,可以自動識別出哪裡有施工作業,馬上派人重點巡查,以防挖到電纜或者碰到輸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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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AI 開發者進入了屬於他們的“熱血時代”。

  有一位常駐西藏的醫生用圖像識別能力設計了識別蟲卵的系統,幫助牧民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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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學生做出了幫盲人發現盲道上障礙物的導盲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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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用小度音箱幫盲人按摩師設計了可以語音控制空調、窗簾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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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用語音合成技術幫老兵和逝去的戰友對話。

老兵聽到了當年戰友的聲音老兵聽到了當年戰友的聲音

  有人開發出了圖書館門禁系統,有人開發出了自助政務機,有人開發出了貨架巡檢機器人,有人開發出了工地安全帽佩戴情況檢測系統,有人開發出了農田病蟲害自動檢測系統。 (還有很多有趣的應用,這裡不一一列舉,可以參考中哥另一篇文章《AI 開發者的熱血時代》)

  說到這裡,我們已經接近了百度手中的那個“神器”:

  所有這一切 AI 的能力,底層都由一個深度學習平台支撐,那就是百度自主研發的“飛槳”。

  如果說深度學習是一道AI時代最重要的一道“食譜”,數據就是“蔬菜和肉”等原材料,而深度學習框架就是“鍋和鏟子”。如果“鍋和鏟子”被人拿走,再高明的廚師也無法做出一道像樣的菜。

  而獨立寫出一個深度學習平台,需要極強的軟件經驗和巨大量的工作時間,和獨立寫出一個操作系統的難度相差無幾。

  這個世界上,Google 做到了,Facebook 做到了,百度做到了。

  雖然百度很早就把“飛槳”開源,然而在早期,它的棲息地基本只在於百度內部和學術圈的實驗室。 2018年,在王海峰的支持下,吳甜和她的團隊開始思索飛槳的未來。

  那天,吳甜和李彥宏、王海峰還有其他老闆們開了一場“馬拉松會議”,議題只有一個:要不要把“飛槳”的對外開放做大。

飛槳飛槳

  他們在討論的其實是:當時世界上已經有了優秀的開源深度學習框架 TensorFlow、PyTorch,百度做這件事的意義在哪裡?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他們最終達成了一致:自研深度學習框架當然要花錢,也許會花很多很多錢,但最終我們得到的,將不僅僅是這一套自主可控的代碼,而是最底層的人工智能技術研究的一方土壤。

  土壤無價。

  芯片是中國人心中的痛。正是因為我們曾經在最關鍵的時候短暫放棄自研芯片,才導致如今人才和生態的土壤被破壞,再想追趕,代價巨大無比。

  人工智能這一戰,歷史不能重演。

  末了,李彥宏拍板,盡一家公司的歷史本分,為中國下一個20年培養棟樑之才。

  (七)

  2017年4月19日早晨9:30,李震宇突然召集矽谷、上海、北京、深圳所有團隊核心成員開全體電話會議。

  “半小時以後,百度會向全世界宣布我們的自動駕駛系統開源。要確保大家比外界先知道。”李震宇說。

  這意味著全世界任何一家車廠,甚至普通開發者,都可以免費使用百度的自動駕駛技術造車。事後,媒體用“百度爆了原子彈”來形容這場突如其來的開源。這個開源項目的名字,也許是百度歷史上最為恢弘的一個——阿波羅。

  這件事是李彥宏提出來的。而作為直接負責人,李震宇非常擔心的其實是奇瑞,以及和奇瑞一樣在早期支持百度無人車研究的其他車廠。

人家支持我們研發無人駕駛技術,就是為了能夠從百度這裡得到獨家的技術回饋。這下可好,我們直接開源了,他們過去的付出怎麼算?

  李震宇心裡打鼓。

  宣布開源之前兩天,李震宇又一次撥通奇瑞董事長尹同躍的電話,幾次欲言又止,還是硬著頭皮把開源的打算告訴人家。 。 。

  沒想到尹同躍平靜地說:“震宇,你多慮了。這個行業在早期階段,我們都知道。開放是個正確的路徑,你們願意搭這個局,我們願意繼續參與。”

  那一刻, 李震宇感覺到了中國汽車工業的胸懷。

  第一次開源,要開到什麼水平?是把最新技術全部放出,還是“留一手”?團隊內部激烈爭吵。

  “上一次我們給外界展示的最強技術是什麼?”李震宇問。

  “是去年烏鎮,我們的無人車可以繞樁行駛。”團隊說。

  “好,至少要達到這個水平。我們要讓世界看到我們的誠意。”李震宇說。

  阿波羅1.0的代碼放出,全球立刻有五十多家車企加入了開源計劃,包括奇瑞、一汽、長安、長城等等。

  2018年7月,百度和金龍汽車合作的阿波龍自動駕駛小巴士正式量產。 2018年12月,北京海淀公園裡的阿波龍正式投入運營。遊客可以自由地上下無人駕駛的巴士。很多老人帶著孩子打車100多塊錢,就是為了讓小朋友體驗這個無人駕駛的新科技。

百度無人車在海淀公園百度無人車在海淀公園

  同樣是2018年7月,百度和青島托爾泰克合作,可以自動採摘、噴藥的機器人阿波牛上線。為了研發阿伯牛,百度的工程師就睡在農場裡果樹旁邊工棚的木板上,幾個月下來曬得黢黑。

阿波牛和牛阿波牛和牛

  2019年9月,百度無人車組成的出租車隊在長沙投入試運營。普通市民可以報名成為種子用戶,體驗自動駕駛出租車。

  同樣是在2019年,百度和紅旗合作的 L4 級別的自動駕駛汽車(可以理解為城市道路里的自動駕駛)下線。

  2018年,百度高層的一個會議上。有人提出問題:百度自動駕駛已經投入五六年了,在獲得回報之前,我們還要堅持多久呢?李彥宏說:“五六年不行,我們就再投七八年唄。”會議結束。

  有人說,在百度有一種工作節奏是專門屬於阿波羅的。在清晨的工作區,經常能看到阿波羅的同學在水池前刷牙,他們一夜沒回去。

  無人駕駛團隊,是百度在人工智能領域出發最早的一支團隊。他們這麼拼命,不僅因為希望在前,也因為在他們心裡還有一塊傷疤。

  在百度無人駕駛發展關鍵時期的2016年,百度的諸多輿論事件爆發。那時候團隊每天都在死磕技術突破,又面臨組織協調上的內外交困。看到這些新聞,李震宇和同學們曾心如刀絞。

百度有些地方沒做好,這當然是事實。幸好人們對品牌的認知也是在變化的。我們做的這些,不僅想讓中國人享受無人駕駛的技術進步,還想讓無人車品牌為百度母品牌增光。我們想讓大家知道,百度已經不再是你們想像中的百度。

  李震宇一字一頓地說。

  在自動駕駛的世界裡,“測試里程”是一個硬指標。無人車只有不斷向前,探索更多的路況,才能為自動駕駛系統的安全係數加上一個個微小的0.00001%。 2019年,百度無人車的測試里程飆升到300萬公里,中國第一。凝聚著300萬公里經驗的56萬行代碼也全部開源。

  此行尚遠,李震宇和同事們星夜兼程。

百度無人車在路測百度無人車在路測

  (八)

  自新世紀發令槍響,百度身邊其實一直奔馳著一條看似永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尹世明就在這條平行線上。

  出生在1974年的他,親眼見證了這個國家崛起伴隨的血汗和不甘。

1999年,我在諮詢公司工作。東莞厚街有一批做貼面板的工廠,我親眼見識了他們的招工。門口站著一排小地方來的人,背著棉被和行李,拎著水壺。人一波一波進來,做俯臥撑。能做到50個就錄取,否則就走人。這些人不容易,但他們才是這個國家事實上的建設者。

  尹世明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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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種程度上,那時中國的 GDP,和東莞工人被切掉手指頭的數量成正比。這種狂野和粗放也標定了中國經濟的“純度”。

  目睹魔幻反而讓尹世明攥緊拳頭:

  中國企業不可能永遠依靠背著棉襖和水壺做50個俯臥撑的血肉之軀。他們需要精確的數據來確保每個環節的無縫銜接,需要強大的計算力來輔助人工,需要智能來守衛清晰的業務邏輯。

  師夷長技以自強,尹世明加入了老牌德國企業管理軟件 SAP。非典那年,人們都不敢上街,只有小尹背著一個小包,穿行於各大電廠。單槍匹馬打開了中國電力行業管理系統升級的大門。

  尹世明對於生產的細節有一種迷戀。無論和誰合作,他都要親自到產線上走一圈,問明白工藝流程才罷休。

  “因為要改變這個國家,你應對的事情從來不會容易。”他說。

尹世明尹世明

  2016年,BAT 三家云計算聚齊,互聯網企業如角馬一樣向雲上遷徙。然而,互聯網的小盤子塞不滿巨頭的牙縫,他們開始瞄準傳統企業。尹世明“掐指一算”,自己十幾年改造傳統產業的經驗,此時恰好可以和雲計算結合。

  這年冬天,他坐在了李彥宏的辦公室裡。

  尹世明開啟了百度雲的新征程。你還記得嗎,雲計算是這次百度故事裡的“老么”。

  來到百度云不久後,尹世明在首都機場T2駐足。落日餘暉下,他拍攝了一張大屏幕廣告。廣告上書:百度雲,為變革而來。

落日照片落日照片

  這句話是尹世明想出來的。未必所有人都有尹世明的經歷,也未必有很多人能讀懂他的心聲。

  這是百度雲迄今為止最後一次做機場廣告。 “我覺得,有這麼多的預算,不如用來打磨產品。”他笑。

  一如當年背著小包跑天下的那個少年,尹世明上任伊始,就扎進企業一線。

  在首鋼的生產線旁,尹世明一眼就發現,百度的 AI 能力可以通過百度雲輸出給首鋼,用來做鋼板瑕疵的自動質檢。

  於是,“工業質檢”這個新方向在他心裡逐漸清晰。

  當年的百度雲智峰會上,尹世明拿來鋼板圖片現場實驗,人工智能對鋼板瑕疵的檢出率達到了99.98%,在我的記憶中,現場掌聲久久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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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李碩輾轉負責百度雲的產業智能化部門,被納入尹世明麾下。尹世明對李碩說:歡迎你加入百度雲。李碩對尹世明說:不,我要代表老百度,張開雙臂歡迎你。

  互聯網基因和企業服務的基因融合,不是簡單的一句“歡迎”就萬事大吉的。

  百度云成立以後的第一批大單,是和太原鐵路局的合作,協助他們建設智慧物流系統。但在尹世明加盟時,推進已經有些困難。

  百度人在互聯網的大海裡游了將近20年,操作風格從來都是先開船,再補洞。但這種玩法很容易讓甲方心裡沒底。

  尹世明看到百度同學“土法”項目管理之後,在電話會議裡咆哮了十幾分鐘,把大夥兒嚇壞了。

  那段時間,尹世明隔三差五跑太原,理順了管理範圍,排好了各項工作的優先級,又把外包商的進度管好。最後終於把這個項目搶救回來。

  有一次,在給客戶的方案裡,由於反複調整參數,最終模型有了疏漏,報價錯了。發給客戶前尹世明最後確認,他一眼就發現裡面的問題,當時就拍桌子。 “報價”這件事兒,一旦發給客戶,肯定是覆水難收,絕沒有“我算錯了,再拿回來改改”的可能。

  這些看上去的“小事兒”,其實一點都不小。

  在改變了團隊工作文化和流程之後,尹世明終於踏上了“為變革而來”的道路。

  尹世明腦子裡裝了過去他實地查看過的上千家企業案例,他發現,人工智能很難直接切入環環相扣的“流程製造”,而是更容易進入工序分離的“離散製造”。

  精研科技是一家電子器件生產商,手機的 Lighting 等接口就是他們生產的。

  2019年,精研科技董事長王明喜很頭疼。他的生產線主要在江蘇常州,而這裡的工人工資正在飆漲,可能嚴重影響到企業盈利。例如:每個 Lighting 接口都需要一個眼神超好的小姑娘,在強光之下,從八個方向檢查質量。她們被稱為“黃金眼”。遇到用工荒,高價也找不到這麼多合格的“黃金眼”。

“黃金眼”在檢查零件質量“黃金眼”在檢查零件質量

  有人勸他把生產線搬到越南,可是王明喜又不想讓土生土長的“中國製造”離開祖國。

  就在這時,一個從施耐德西門子出來的團隊“微億智造”聯繫到他,想要用人工智能的方式幫他做電子器件的質檢。微億使用的技術就是百度人工智能。

  這個項目需要在生產線上完成,於是尹世明派出精銳進駐工廠開發。就在和工人吃住的這兩個月,百度的技術工程師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這些姑娘們正在20歲的最好年華,理應去做更有創造力的工作。然而她們卻幾個小時不停歇地在強光下重複看電子器件,像機器一樣工作。那時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開發出智能係統,救救她們。

  現場工程師黃鋒說。

  結果是,百度雲的工程師兩個月就開發出了針對電子器件的人工智能質監系統,準確率甚至超過人。人力成本大幅降低,王明喜終於不用把生產線搬到東南亞了。

工作人員在調試人工智能質檢系統工作人員在調試人工智能質檢系統

  這件事,距離尹世明看到東莞的工人們做俯臥撑整整二十年。

  2018年是百度雲的爆發年。尹世明牽頭對寶鋼的鋼包進行智能改造,節省了巨大成本;和雅礱江水電站合作,實現無人值守和設備智能維護;和陽煤集團合作,用人工智能智能保護礦井的安全;和浦發銀行合作,讓人工智能客服“數字人”服務千萬用戶;和首都機場合作,用智能提高機場運營效率;和天津聯通合作,讓人工智能承擔大量人類客服的工作;和民政部合作,用人臉識別找回走失的親人。

  由此,2019年,百度雲更名為“百度智能雲”,把雲戰略和AI戰略融合,打出“AI 工業化”大旗,野望招展。

  李碩清楚地記得,從常州高鐵站到精研科技的路上,大地上一片片的藍色屋頂和廠房。 “那一刻我知道,這才是真實的中國。中國有無數生產線,無數行業,他們需要改變。”他說。

有趣的是,那些原本做零件質檢的女孩子並沒有失業,而是做起了“數據標註師”,她們也坐在辦公室裡,和百度的博士們一起工作,負責用自己的經驗教會機器什麼零件是合格的,什麼是不合格的。

  實際上,人工智能在讓一部分工種消失的時候,也讓數據標註師這個行業蓬勃興起。

  每個行業都需要有人來教會人工智能怎樣去專業地思考。 2018年開始,百度在太原建立了大數據標註基地,裡面聚集了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他們正在為這個即將到來的人工智能時代勤懇地標註數據。而隨著行業無限細分,這些數據標註師的隊伍,還在急速地擴大。

  一個人工智能的中國,在這些技術人的手上雛形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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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歲月留下了美麗和一片狼藉,曲未終,人不散。

  2020年1月1日,百度二十歲。

  穿過歲月,百度做對了很多,也做錯了很多。它哪裡變了,哪裡沒變?一群烏托邦的信徒,如何不知不覺地踏進泥潭?那個曾經影響了一代技術人的百度,能否在企業市場中復現它的光芒?百度的“舊惡”,又能否被“新善”所洗刷?

  這些詰問,每個人心中自有答案。

  只是如今的李彥宏,再也無法說出“把百度關閉了拉倒”這樣的話。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百度的一切都是代碼。這些年,有些代碼被廢棄,有些代碼被揚起,他們的聚散構成了百度的命運。搜索爬蟲的代碼背後,百度App的代碼背後,百度大腦的代碼背後,百度智能雲的代碼背後,小度助手的代碼背後,阿波羅的代碼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的面孔需要被打撈和安放。

  百度大廈裡的會議室大多取自詞牌名。而“百度”二字的出處《青玉案》是總裁辦會議室。一位百度的同學告訴我,理論上有關百度命運的一切都發生在這個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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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那些真實的百度人聊過之後,我知道,百度的一切當然不止發生在這個屋子裡。

  2009年,賈君鵬回家吃飯的帖子在百度貼吧躥紅。那場熱鬧,彷彿從未散去。至今還有人在這個帖子下面留言,關心賈君鵬究竟有沒有回到溫暖的家。

  那一年,Google三倍價格挖人,百度核心工程師沒有一人離開。

  李碩的北大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仍然珍藏在他抽屜裡。 “你後悔嗎?”我問他。他搖搖頭。

  吳甜有了自己的小孩,看著自己小孩咿呀學語的過程,她有了新的人工智能技術靈感。

  曾被稱為“度娘本娘”的王夢秋沒能一直陪百度,2013年她加入了清流資本,過起了另一種人生。

  而當年為第一版百度搜索引擎貢獻了三分之一代碼的崔珊珊一度離開七年,又在2017年重歸百度。

  採訪當中,李震宇給我的名片不小心被我碰落。他鄭重地撿起來,交還到我手上。那一刻,我彷佛明白名片上的“百度”二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時間流走了。那些“老百度”頭也不回地從小鮮肉變成了老炮兒,只有那個曾不留情面批評李彥宏的王湛生還永遠停在年輕的時候。

  無比幸福的是,當“老百度”們驀然回首,卻發現仍然有一眾後來人站在燈火闌珊處。

  正如《約翰·克利斯朵夫》所寫:人生是一場不停的,無情的戰鬥。向前,向前,永遠不要停。

  有人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這些一眼望不到頭的面孔,他們陪伴的是百度,告白的卻是自己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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